第1549章 《窑工黑印》(1/1)
龙利于是国内小有名气的古瓷器修复师,他的工作室“补天斋”藏在京城一条安静的胡同里。他痴迷于宋瓷,尤其是汝窑的天青色,认为那“雨过天青云破处”的色彩,蕴含着东方美学的极致。一天,一个外地卖家联系他,说有一件“有点问题”的汝窑笔洗,想请他掌掌眼。当那个锦盒被打开时,龙利于的呼吸为之一滞。笔洗釉色纯正,开片自然,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佳品。但当他将其翻转过来时,心猛地一沉。在笔洗底部,那个本该光洁或只有几个支钉痕的地方,赫然印着一个**乌黑的手印**。那手印并非浮于表面,更像是釉料烧制时就已渗入瓷胎,黑得深邃,仿佛一个凝固的深渊。手印的轮廓清晰,五指修长,却透着一股不祥的死寂。龙利于从业多年,见过各种窑变、瑕疵,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印记。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用指尖轻轻拂过手印边缘,触感冰凉刺骨,与温润的瓷釉截然不同。他最终以一个不菲的价格将其收下,partly是出于对这件器物复杂性的好奇,partly是一种说不清的怜悯——他觉得,这手印里藏着一个故事。
回到工作室,龙利于将笔洗放在工作台上,用高倍放大镜仔细观察。他发现那乌黑手印的材质并非釉料,更像是某种有机物在极端高温下碳化后的形态。他越是研究,心中的迷雾就越重。深夜,工作室里只有他一人和一盏孤灯。鬼使神差地,他将自己的右手掌,缓缓地覆盖在了那个乌黑的手印上,试图感受它的质感。就在掌心与手印完全贴合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从掌心传来!龙利于闷哼一声,闪电般地缩回手。他摊开手掌,只见掌纹处,原本清晰的纹路竟变得焦黑、干枯,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木炭,甚至能闻到一丝皮肉烧焦的微弱气味。那焦黑的范围,与他覆盖手印的面积完全一致。剧痛过后,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这不再是一个修复师的灵巧之手,而像是被某种古老力量烙上诅咒的残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触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瑕疵,而是一个沉睡百年的怨念。
掌心的异状让龙利于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他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无法去除那焦炭般的印记,它仿佛已经长在了他的血肉里。他不敢再碰那笔洗,但内心的驱使又让他无法放弃调查。他开始疯狂地查阅所有关于汝窑烧制的古籍和地方志。终于,在一本残破的《宝丰县志》中,他找到了一段不起眼的记载:“宋时,有窑工石氏,技艺超群,所制之器,冠绝一时。县令王德昌欲献上峰,强令其烧‘天青无瑕’笔洗。石氏呕心沥血,终成。王恐其再制,独占其功,遂封窑门,以石氏为祭,活活烧死。其妻投井自尽。自此,该窑所出之器,常有异象,人皆畏之,遂废。”这段文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历史的尘埃。龙利于手心一凉,那个乌黑的手印,难道就是窑工石氏在生命最后一刻,用被烈火灼烧的手,印在了他最完美的作品上?这并非手印,这是他的血泪、他的骨灰,是他不散的怨魂!
“补天斋”得到一件带手印的汝窑笔洗的消息,不知怎地在圈子里传开了。一天,一个叫赵德发的富商找上门来。此人以收藏瓷器为名,实则热衷于猎奇和炒作。他一进门就直奔那笔洗,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龙老师,这宝贝开个价!我就好这一口,带故事的才值钱!”赵德发唾沫横飞地说着,伸手就要去拿笔洗。“别碰!”龙利于厉声喝止。赵德发被他吓了一跳,随即不屑地笑道:“龙老师,你这就不厚道了。藏私可不好。这手印不就是最大的卖点吗?”说着,他趁龙利于不备,一把抓起笔洗,拇指正好按在了那个乌黑的手印上。下一秒,赵德发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将笔洗狠狠摔在地上。幸好地毯厚,笔洗完好无损。赵德发则抱着自己的手在地上打滚,龙利于看到,他的拇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枯萎,仿佛生命力正在被迅速抽干。这恐怖的一幕让龙利于更加确信,这怨灵只针对心怀贪婪与不敬之人。
赵德发被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工作室,这件事很快在收藏圈里传开,给笔洗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和恐怖的色彩。龙利于则陷入了更深的困扰。他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他置身于一个熊熊燃烧的窑炉旁,空气中弥漫着窒息的热浪和浓烟。他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赤着上身,双手被铁链锁着,绝望地拍打着滚烫的窑壁。那男人没有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龙利于能感受到他无尽的痛苦和怨恨。有时,他甚至能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还我……还我清白……”这声音仿佛直接来自他的掌心,让他夜不能寐。他意识到,窑工石氏的怨灵并非无差别攻击,而是在通过他,这个触碰了手印的人,传递某种信息。他想要的不是简单的复仇,而是沉冤得雪。
为了解开谜团,龙利于决定顺着县志的线索追查下去。他查到了那个县令王德昌的资料。王德昌因献上“天青无瑕”笔洗而得到赏识,官运亨通,其家族也因此成了当地的望族。龙利于通过多方打听,惊愕地发现,王德昌的后人至今仍在,而且家业显赫。当代的家族掌门人名叫王瀚,是一位热衷于慈善和文化事业的企业家,表面上声名显赫,备受尊敬。龙利于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石氏的怨灵,真正的目标恐怕并非像赵德发这样的小角色,而是王德昌的后人。那笔洗,就像一枚等待了千年的复仇之箭,而他龙利于,只是那个无意中拉开了弓弦的人。他必须找到王瀚,但如何开口,如何让他相信这个近乎荒诞的故事,成了一个难题。
正当龙利于犹豫不决时,不速之客主动找上了门。一天下午,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补天斋”门口,车上走下来一位西装革履、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那人正是王瀚。王瀚开门见山,态度却很温和:“龙老师,久仰大名。我听说您最近得了一件奇物,就是那件带手印的汝窑笔洗。”龙利于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反问:“王先生也对这种残次品感兴趣?”王瀚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苦涩:“不瞒您说,那件东西,是我们王家一件了结不了的‘心病’。祖上传下话,说此物不祥,必须找到,并妥善处置,否则家族必有灾祸。我愿意出十倍于赵德发的价钱,请您割爱。”龙利于看着他,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焦虑和恐惧。他知道,王家一定知道些什么。
“钱我不在乎,”龙利于平静地说,“我只想知道真相。为什么你们王家如此忌惮这只笔洗?”王瀚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示意保镖在外面等候。他关上门,声音低沉地说道:“龙老师,您是个聪明人。县志上的记载,您应该看到了。但那只是冰山一角。祖上确有记载,先祖王德昌为了得到那笔洗,不仅害死了窑工石氏,还霸占了他的妻子。那女人不堪受辱,投井而死。据说,她死前发下毒咒,王氏一族,代代都将被‘窑火’所噬,不得善终。”王瀚卷起自己的袖子,龙利于震惊地看到,他的手臂上有一大片狰狞的烫伤疤痕,像是被烙铁烙下的。“这是我们王家的遗传‘病’,每一代都会有一个人在成年后,皮肤上出现这种无法愈合的‘窑痕’,痛苦不堪。那笔洗上的手印,就是诅咒的源头。我们找了几百年,终于被您找到了。”
听完王瀚的叙述,龙利于心中百感交集。他终于明白,石氏夫妇的怨念是何等深重。他将笔洗取出,放在两人面前。王瀚看着那个乌黑的手印,身体不住地颤抖。“我……我该怎么化解?”他问道。龙利于摇了摇头:“这不是诅咒,是审判。你欠他的,必须还。”他看着王瀚,一字一句地说:“以王德昌后人的身份,向石氏夫妇的亡魂公开忏悔。重修他们的坟墓,为他们立碑,将真相公之于众。用你的行动,洗刷先祖的罪孽,或许,才能平息他的怨恨。”王瀚脸色惨白,公开忏悔意味着王氏家族百年声誉将毁于一旦。他犹豫了。就在这时,那笔洗上的乌黑手印,突然散发出幽幽的红光,一股灼热的气息弥漫开来。王瀚手臂上的“窑痕”开始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刺。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他终于明白,他别无选择。
一周后,一场特殊的仪式在宝丰县那座古窑遗址前举行。王瀚身着素衣,在媒体和众人的见证下,声泪俱下地宣读了忏悔书,讲述了王德昌的罪行和石氏夫妇的悲惨遭遇。随后,他为石氏夫妇重修了合葬墓,立了一块“窑工石氏之墓”的石碑。当这一切完成时,一直跟在现场的龙利于发现,他掌心那焦炭般的印记,正在一点点变淡、脱落,露出了痛,颜色变浅,似乎正在愈合。仪式结束后,龙利于再次拿出那只笔洗。在阳光下,他惊奇地发现,底部那个狰狞的乌黑手印,已经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整个笔洗,通体一色,温润如玉,完美无瑕,真正达到了“天青无瑕”的境界。龙利于知道,石氏的怨气已经散去,他终于可以安息。而他留下的,不是怨恨,而是这件凝聚了他一生心血的绝世珍品。龙利于将笔洗捐赠给了国家博物馆,并附上了那段真实的历史。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做过那个关于窑火的噩梦。他知道,有些东西,比瓷器本身更值得修复和守护,那就是被尘封的公道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