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3章 《望乡崖的红轿》(1/1)
马德里不是西班牙人,他只是一个名字奇怪的长途货车司机。他负责的线路,是贯穿南北的318国道,其中最险峻的一段,是俗称“十八盘”的盘山公路。这条路像一条巨蟒缠绕在青黛色的山体上,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老司机们都说,走过“十八盘”,才算见过阎王。而马德里,在这条路上跑了五年,自认早已对各种险情习以为常。唯一让他心里发毛的,是关于“望乡崖”的传说。那是在“十八盘”最险的一个发夹弯,地名凄美,却无人知晓其来历。传说每逢雨雾之夜,悬崖转弯处会虚现一顶红轿,唢呐声凄厉,若有司机心神不宁,刹车便会失灵,连人带车坠入深渊。马德里对此嗤之鼻鼻,只当是吓唬新手的鬼话。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只相信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山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马德里运送一车急货,必须连夜翻山。雨雾渐渐浓了起来,能见度不足十米,车灯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湿滑的路面。他放慢车速,紧绷着神经。当车子即将驶入“望乡崖”那个致命的发夹弯时,他习惯性地踩下了刹车。然而,就在转弯的瞬间,一道刺目的猩红穿透雨雾,直直地刺入他的眼帘。那是一顶轿子!一顶古式描金的红轿,就那么凭空出现在悬崖边的转弯处,轿帘紧闭,在风中纹丝不动。马德里心头一紧,猛打方向盘,货车几乎是擦着轿子的虚影冲了过去。他惊出一身冷汗,在后视镜里望去,那片猩红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幻觉,一定是疲劳驾驶的幻觉。”他喃喃自语,但剧烈的心跳却出卖了他的镇定。那顶红轿的影像,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自从那次“幻觉”后,马德里心里便埋下了一根刺。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夜班,但货期不等人,一个月后,他再次不得不在深夜踏上“十八盘”。那晚月色很好,山路清亮,马德里心情也放松了不少。他哼着小曲,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山路上。当“望乡崖”的路牌一闪而过时,他的心脏骤然缩紧。他下意识地提前减速,准备过弯。可就在他的脚尖轻点刹车踏板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刹车踏板软绵绵地,毫无阻力,直直地踩到了底!车子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依旧高速冲向那个发夹弯!马德里的脸瞬间惨白,他猛地拉起手刹,同时拼命向峭壁一侧打方向盘。刺耳的摩擦声中,货车车头狠狠地撞在岩壁上,终于停了下来。他瘫在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后背。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空无一物的转弯,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刹车失灵,传说是真的。
惊魂未定的马德里报了警和救援。拖车来后,维修师傅检查了半天,得出的结论让他毛骨悚然:“奇怪了,刹车油管完好无损,刹车片也正常,怎么就突然失灵了呢?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吸’走了一样。”马德里无言以对。在等待拖车的漫长时间里,他独自坐在路边,那个被他刻意尘封多年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三年前,他和他最好的朋友阿哲一起创业,两人没日没夜地干,终于谈下了一笔能让他们翻身的大单。可就在签约前夜,马德里背着阿哲,单独找到了客户,用压低价格的卑劣手段,将这笔生意揽到了自己名下,并签下了独家协议。阿哲得知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无耻。而马德里,只是冷冷地说:“商场如战场。”他拿着那笔钱,买了这辆货车,开始了自己的运输事业。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此刻,在那冰冷的悬崖边,他才清晰地记起阿哲当时那双绝望而怨毒的眼睛。
从那天起,马德里变得疑神疑鬼。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他不敢再走夜路,但生活所迫,他别无选择。又是一个雨夜,他不得不再次踏上“十八盘”。这一次,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检查了所有车况,甚至在副驾放了一把开过光的桃木剑。当车子靠近“望乡崖”时,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那顶红轿,如期而至,比前两次更加清晰,甚至连轿顶上绣着的凤凰图案都看得一清二楚。他死死踩着刹车,这一次,刹车是好的。他缓缓地将车停在离红轿不远的地方。一种莫名的力量驱使着他,让他下了车,一步步走向那顶诡异的轿子。雨丝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站在轿前,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混合着泥土的腥气。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掀开那厚重的轿帘。他想知道,这轿子里到底是什么。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轿帘的瞬间,轿帘“哗”地一下自己掀开了。马德里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轿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面巨大的铜镜。而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阿哲那张布满泪痕、充满怨毒的脸!
“啊!”马德里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后退。镜中的阿哲,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上扬弧度,仿佛在嘲笑他的恐惧。那顶红轿,连同里面的铜镜,在马德里后退的瞬间,化作一缕红烟,消散在雨雾中。马德里疯了一样地跑回车里,发动引擎,不顾一切地冲下了山。从那以后,他彻底崩溃了。他不敢再开车,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阿哲那张怨毒的脸,听到那若有若无的唢呐声。他瘦得脱了形,精神也濒临失常。他开始明白,这不仅仅是鬼怪作祟,更是阿哲的怨念在向他索命。他背叛了最好的朋友,这份罪孽,化作了“望乡崖”的红轿,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试图去找阿哲忏悔,却得知阿哲在两年前就因郁郁而终,死在了那座他们曾经共同奋斗过的城市里。
马德里知道,他躲不掉。与其在无尽的恐惧中疯掉,不如去面对。他卖掉了货车,用所有的钱买了一束白菊,来到了阿哲的坟前。他跪在墓碑前,痛哭流涕,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然而,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回应。他知道,简单的忏悔是无法化解如此深重的怨念的。他站起身,眼神变得异常平静。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再走一次“十八盘”,再过一次“望乡崖”。这一次,他不再逃避。他租了一辆最普通的小轿车,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独自上路了。车子里很安静,他没有开收音机,只是静静地开着。当熟悉的山路出现在眼前时,他反而感到一种解脱。他知道,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
车子平稳地驶向“望乡崖”。这一次,没有雨雾,只有清冷的星光。那个发夹弯静静地躺在前方,像一个张开的巨口。马德里没有减速,反而踩下了油门。他要在最清醒的时刻,去迎接自己的结局。就在车子冲入转弯的瞬间,那顶红轿再次出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真实。马德里没有惊慌,他松开方向盘,任由车子冲向红轿。没有撞击,车子径直穿了过去,停在了悬崖边。他下了车,走向红轿。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掀开了轿帘。轿子里依然空无一人,只有那面铜镜。但镜子里,不再是阿哲的脸,而是他自己的脸。一张苍白、扭曲、充满恐惧和悔恨的脸。他突然明白了。这红轿,根本不是阿哲的怨念所化,而是他自己内心的罪孽所凝聚的实体。阿哲早已死去,真正困住他的,是他自己无法原谅自己的心。
“原来……是你自己。”一个空洞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马德里看到,镜中的自己,脸上流下两行血泪。他想起了阿哲临死前对他的诅咒:“马德里,你背叛了我,你总有一天会死在自己的良心上!”他以为这只是气话,却没想到,一语成谶。他的罪恶感,他的悔恨,他的恐惧,共同创造了这个“望乡崖”的红轿,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着他。所谓的怨灵复仇,不过是自我惩罚的幻象。就在他恍然大悟的瞬间,轿子开始变得透明,镜中的脸也渐渐模糊。他仿佛看到了阿哲的幻影,站在不远处对他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了怨毒,只有释然。马德里也笑了,那是他三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对着阿哲的幻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照在“望乡崖”上时,那辆停在悬崖边的轿车里,已经空无一人。马德里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坠崖了,但悬崖下却没有找到任何痕迹。也有人说,他终于放下了心结,开始了新的生活。从那以后,“十八盘”的司机们发现,那个关于红轿的传说,似乎渐渐消失了。雨雾之夜的“望乡崖”,变得和其他山弯一样,再无异常。只有马德里那辆被遗弃的轿车,在山风吹拂中,静静地诉说着那个关于背叛、忏悔与救赎的故事。或许,真正的地狱不在悬崖之下,而在人心之中。而救赎,也并非来自外界的宽恕,而是源于内心的和解。马德里最终是生是死,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黎明,他终于战胜了自己心中的“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