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6章 《吊灯的摇篮曲》(1/1)
宋金桔讨厌这座别墅。它太大了,大到空旷的回声能吞噬一切叹息;它太静了,静到能听见灰尘在阳光中坠落的轨迹。这是丈夫高远的杰作,一个用金钱和品味堆砌的冰冷牢笼。自从女儿念念离开后,宋金桔就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座孤岛。唯一的慰藉,是客厅中央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那是念念最喜欢的,她总爱躺在地毯上,看灯光透过千百个切面,在天花板上投下彩虹的碎片。她说,那是仙女的眼泪。今夜,宋金桔又一次失眠。她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月光透过落地窗,给冰冷的家具镀上一层虚幻的银边。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声响。不是风,也不是老房子惯有的呻吟。那是一种……旋转的声音。她猛地抬头,心脏骤然缩紧。那盏沉重的水晶吊灯,正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旋转着。没有风,窗户紧闭,空气凝滞如水。吊灯的金属链条没有丝毫晃动,只有整个灯体,像一个被无形之手拨动的陀螺,优雅而诡异地在空中画着圈。宋金桔的呼吸停滞了。她死死盯着那盏灯,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紧接着,一个更让她毛骨悚然的现象出现了——一阵微弱、断续的旋律,从吊灯的方向飘散开来。那是一首儿歌,一首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摇篮曲。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那旋律,正是念念生前最喜欢哼唱的摇篮曲。宋金桔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她记得每一个音符,记得女儿奶声奶气跟着学唱的模样,记得她总把“树叶儿”唱成“树叶叶”。可念念已经走了半年了,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流产。这个家里,除了她,还有谁能记得这首歌?吊灯依旧在旋转,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水晶挂件在微弱的月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斑,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那首摇篮曲也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孩童,正趴在灯架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轻声哼唱。宋金桔想尖叫,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听着,任由那首承载着无尽思念与痛苦的摇篮曲,像一把钝刀,一寸寸割开她刚刚结痂的伤口。她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悲恸。是念念吗?是她的念念回来了吗?这个念头让她浑身颤抖。她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遥远的光,那旋转的旋律。就在这时,旋律戛然而止。吊灯也停止了转动,重新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因悲伤过度而产生的幻觉。但宋金桔知道,那不是幻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儿身上的奶香味。
“金桔,你最近太累了,需要休息。”高远一边优雅地切着盘中的牛排,一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宋金桔将昨晚的经历告诉了他,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丝安慰或解释。然而,高远只是皱了皱眉,放下了刀叉。“什么摇篮曲?什么吊灯在转?金桔,那只是风。别墅地势高,晚上有穿堂风很正常。至于音乐,可能是你听错了,或者是邻居家的声音。”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讨论一笔无关紧要的生意。宋金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可没有风!窗户都关着!而且那首歌是……”她想争辩,却被高远打断了。“是念念唱过的,对吗?”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金桔,人要向前看。念念已经走了,我们不能再活在过去。你这样疑神疑鬼,对谁都不好。”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宋金桔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英俊、富有、冷静,却陌生得可怕。女儿的离去,似乎只在他平静的生活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尽,便再无痕迹。而她,却依旧在那片漩涡里挣扎。那晚,宋金桔没有再提吊灯的事。但她知道,事情不会就此结束。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坐在客厅,等待着。果然,午夜十二点一到,那盏吊灯再次开始缓缓旋转。熟悉的摇篮曲如约而至,比昨晚更清晰,更……悲伤。宋金桔静静地听着,眼泪无声地滑落。她忽然意识到,这旋律,或许不是唱给她听的。
接下来的几天,吊灯的“表演”成了午夜固定的仪式。宋金桔从最初的恐惧,慢慢变得麻木,甚至开始期待。那是她与女儿之间唯一的联系。她开始尝试与那“声音”沟通。“念念,是你吗?是妈妈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她对着吊灯喃喃自语。每当这时,摇篮曲就会变得格外轻柔,像是在回应她的安慰。但有一次,当高远深夜从书房出来,经过客厅时,吊灯的旋转突然变得急促,音乐也变得尖锐刺耳,充满了愤怒和怨毒。高远脸色一白,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回了卧室。这个细节,让宋金桔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怀疑。她开始翻找念念的遗物。在一个尘封的箱子里,她找到了念念的平板电脑。她颤抖着开机,点开了相册。里面有很多照片和视频,大多是念念日常的记录。她划过一个又一个视频,直到看到一个被命名为“爸爸生气了”的文件。视频是偷偷录制的,画面晃动得厉害。里面是高远和她的争吵声,高远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这个孩子本来就不该来!他毁了我的计划!你懂不懂!”接着是东西摔碎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哭喊。视频的最后,是念念惊恐的哭声,以及她用稚嫩的嗓音哼唱起那首摇篮曲,仿佛想用歌声平息父母的战争。录制日期,正是念念流产的前一天。宋金桔如遭雷击,瘫倒在地。原来,念念的离去,并非意外。
视频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宋金桔的心脏。她一直以为念念的流产是一场意外,是自己没有照顾好身体。她为此自责了半年,在无尽的痛苦中折磨自己。可真相竟是如此残忍——是高远,是那个她深爱过的男人,不想要这个孩子,他的愤怒和压力,间接害死了他们的女儿。那场争吵,她因为悲伤而记忆模糊,高远也绝口不提。她以为时间抚平了一切,原来只是他精心掩盖了罪证。宋金桔抱着平板电脑,在冰冷的地板上哭得撕心裂肺。她恨高远的冷酷无情,更恨自己的愚蠢和迟钝。就在这时,客厅的吊灯开始疯狂地旋转,速度快到带起一阵呼啸的风。水晶挂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像无数颗破碎的泪珠。摇篮曲不再是旋律,而变成了凄厉的哀嚎,充满了无尽的控诉与复仇的渴望。整个别墅都在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坍塌。宋金桔抬起泪眼,望向那盏狂乱的吊灯。她明白了,念念的怨灵一直都在这里。她不是来安抚母亲的,她是来复仇的。她用这吊灯,用这首摇篮曲,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死亡前的恐惧与不甘,等待着那个真正该为此负责的人。
从那天起,高远也开始经历怪事。他声称总在半夜听到有人在耳边唱歌,一开灯却又什么都没有。他书房里的文件会莫名其妙地散落一地,上面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他开始失眠,精神日益萎靡,眼窝深陷,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从容。宋金桔冷眼旁观,心中没有一丝同情。她知道,那是念念的鬼魂在向他索命。一天晚上,高远在书房工作到深夜,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宋金桔闻声赶去,只见他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手指着书房中央的吊灯——那是别墅里另一盏小一些的水晶灯。“它……它在转……”高远声音发抖,“而且……我在灯里看到了念念的脸……她在对我笑……”宋金桔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盏吊灯确实在轻微晃动,灯罩的阴影里,光线扭曲,隐约勾勒出一个孩童模糊的轮廓。那首熟悉的摇篮曲,正幽幽地从他头顶传来。高远彻底崩溃了。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恐惧,整日疑神疑鬼,不敢一个人待着。他请了法师,在家里贴满了符咒,但都无济于事。怨灵的复仇,岂是凡间手段所能阻挡?那首摇篮曲,如跗骨之蛆,日夜萦绕在他耳边,将他的理智一点点啃食殆尽。
“是你,对不对?”高远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宋金桔。他瘦了一大圈,曾经笔挺的西装如今挂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是你搞的鬼!你想逼死我!”宋金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不是我,高远。是念念。她只是想让你认罪。”她将那台平板电脑放在他面前,按下了播放键。视频里,高远愤怒的声音和念念的哭泣、歌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家庭最黑暗的记忆。高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捂住耳朵,仿佛想隔绝那来自地狱的审判。“不……不是我……我没想让她死……”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但眼神中的惊恐和愧疚已经出卖了他。就在这时,客厅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突然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所有人——高远,宋金桔,以及被惊动而来的保姆——都惊恐地望去。只见吊灯正以一个惊人的速度旋转,链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水晶挂件像子弹一样四射飞溅,打在墙壁和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那首摇篮曲,此刻已经变成了震耳欲聋的魔音,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怨气。吊灯的中央,光影扭曲,一个模糊的小女孩身影渐渐清晰,她正冷冷地注视着高远。
“爸爸……”一个稚嫩而冰冷的声音,从吊灯的方向传来,盖过了所有的噪音。高远惊恐地抬头,与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对视。那不是他记忆中女儿天真无邪的眼睛,那是一双属于地狱的眼睛。“你为什么不想要我?”那个声音继续质问,“为什么你要和妈妈吵架?为什么……我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消失了?”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砸在高远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我……我不是……”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吊灯旋转得越来越快,仿佛一个即将被启动的处刑轮。整个别墅都在剧烈摇晃,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吊灯的链条发出了“咔嚓”的断裂声。高远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瘫软在地。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念念的怨灵,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向他讨还血债。宋金桔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哭,也没有阻止。她知道,这是必须完成的清算。她只是对那光影中的女儿,轻声说了一句:“念念,去吧。妈妈爱你。”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呼唤,那狂暴的旋转和音乐,在最后一刻,突然停了下来。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吊灯悬在半空,纹丝不动。那首萦绕了无数个夜晚的摇篮曲,彻底消失了。光影中,那个小女孩的身影也渐渐淡去,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高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以为噩梦结束了。然而,他错了。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固定吊灯的最后一颗螺丝也松脱了。那盏沉重的水晶吊灯,带着无可阻挡的万钧之势,垂直坠落下来。高远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就被巨大的阴影完全吞噬。水晶和金属碎片四散飞溅,如同仙女的眼泪,却带着死亡的气息。当一切尘埃落定,客厅中央只剩下一片狼藉和一具被压在废墟下的、血肉模糊的身体。宋金桔缓缓走了过去。她看着高远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没有看到念念的灵魂,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长久以来的怨气和悲伤,已经彻底消散了。女儿终于安息了。她为女儿报了仇,也为自己讨回了公道。只是这代价,太过沉重。她蹲下身,从废墟中捡起一块小小的、没有破碎的水晶。水晶在月光下,依旧闪烁着迷离的光。
警察来了,又走了。高远的死被定性为一场意外——老旧的吊灯固定装置腐蚀,导致意外坠落。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别墅里,曾发生过怎样一场灵异的对决。宋金桔配合着做完一切笔录,表现得像一个悲伤过度但神志清醒的遗孀。几天后,她将别墅挂牌出售。在离开的那天,她最后看了一眼客厅中央那个被吊灯砸出的、触目惊心的坑洞。她没有悲伤,也没有解脱,只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她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午夜旋转的吊灯,再也没有哀伤的摇篮曲。念念的怨气已经散去,她的灵魂也得到了解脱。而她自己,也终于可以从那段痛苦的婚姻和回忆中挣脱出来。她握紧了手中的那块水晶,转身走出了别墅大门,没有再回头。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而真实。她知道,新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只是偶尔在某个寂静的午后,她仿佛还能听到风中传来一丝微弱的、熟悉的旋律。但这一次,那不再是哀怨的控诉,而是一首真正的、安宁的摇篮曲,在为她送行,也在祝福她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