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不归(2/2)
他仿佛看到了冰面下流动的春水,更加积极地奔走。
在这之前,英子已经和母亲通过几次时间不长的电话,声音里的疏离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沉默取代。
双方甚至约定,等过年的时候,找个机会,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那顿想象中的饭,成了悬在每个人心头的一点微光。
可惜,命运惯会弄人。
它慷慨地给出一线希望,又残忍地在最接近圆满的时刻将其掐灭。
英子最终没能等到过年,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而她的母亲,时隔二十余年,终于再度见到心心念念的女儿时,面对的已是一具冰冷僵硬的躯体。
阴阳两隔,天人永隔。
太平间外,空旷的走廊回荡着压抑的、最终溃堤的哭声。
那位母亲,头发已见花白,身体因剧烈的抽泣而佝偻下去,几乎站不稳。
那哭声里,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彻骨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滔天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愧疚。
那是迟到了太多年的愧疚,本想在余生里慢慢偿还,用关怀、用弥补、用一顿团圆饭来一点点稀释,如今却永远失去了倾注的对象,变成了无期徒刑般的自我惩罚。
她错过了女儿的成长,最终,也错过了女儿的死亡。
这双重的错过,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垮了她。
而林小宝,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牙关紧咬,是真真切切、椎心刺骨的痛。
对他而言,姐姐英子,是姐姐,更是母亲。
童年记忆里,父亲暴躁,母亲缺席,是姐姐那双稚嫩的手,牵着他走过坑洼的村路——他是在姐姐的背上看田野,跟在姐姐的屁股后头长大的。
可他对姐姐并不好,小时候顽劣,常惹是生非,还学着父亲对姐姐拳打脚踢。
长大后虽不犯浑了,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当兵、工作,恋爱,未曾给予姐姐足够的、细致的关系。
他总觉得姐姐嫁得好,衣食无忧,便是幸福。
他早就从各种细微处知道,姐夫裴嘉松对姐姐感情淡薄,并不爱她。可他视若无睹,甚至在内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男人的心思像天上的云,飘忽不定,本就难有定数。
只要姐姐生下儿子,为裴家延续了香火,地位稳固,物质丰足,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不必过分计较。
因此,当姐姐在电话里隐晦诉苦,或情绪低落时,他总是不耐烦地、想当然地劝她:
“姐,你想开点,别整天胡思乱想。把日子过好,带好孩子就行了。”
他用自己的粗线条,去丈量姐姐细腻的苦楚,却从未真正走进她那座孤岛。
当初姐姐要离开老家,南投奔丈夫,重新开始生活,他也是大力支持的。
他觉得大城市机会多,繁华富庶,姐姐去那里能和姐夫团聚,也能过上更体面的好日子。
他甚至还为姐姐感到些许高兴。
万万没想到,这一去,竟是南下不归,命丧在这潮湿炎热的南方都市……
这个结果,像一记毫无征兆的闷棍,狠狠砸在他的后脑,让他眼前发黑,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无法将记忆中那个坚韧善良的姐姐,与“死亡”这个词联系起来。
他总觉得,这不是一场正常的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