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忘乎所以(1/2)
三更的梆子声,隔着张府的朱漆大门,隐约传了进来,敲在张希安的心上,平添了几分烦躁。
他躺在铺着软垫的拔步床上,锦被被揉得皱巴巴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即便在这微凉的春夜里,也黏得人难受。眼睛睁得溜圆,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样,那金线在昏暗的夜灯下泛着冷光,像极了白日里那信使眼中的嘲讽。翻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再翻个身,身旁的锦褥空荡荡的,只有残留的一丝暖意,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头的寒意。
这已经是他今夜不知道第几次辗转反侧了。思绪像一团乱麻,缠绕着、拉扯着,让他喘不过气来。一会儿是信使那张盛气凌人的脸,嘴角勾起的弧度满是不屑,仿佛在看一只跳梁小丑;一会儿是利刃划破皮肉的闷响,鲜血溅在他官袍上的温热触感,至今仍清晰可辨;一会儿又是成王那张深不可测的脸,明明从未见过几次,却总觉得那双眼睛能看透人心,将他所有的伪装都扒得一干二净。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张希安的喉咙里溢出来,带着无尽的懊悔与焦灼。这口气叹得极重,像是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烦闷都吐出来,却终究只是徒劳,那沉甸甸的心事,依旧压得他胸口发闷。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张希安侧头看去,只见他的妾室江楠不知何时醒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在夜影中蒙着一层朦胧的光,正静静地望着他。没等他说话,江楠便轻轻挪动身子,柔软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发丝蹭过他的皮肤,带着淡淡的兰花香,那是她平日里用的熏香,此刻却让张希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
“有心事?”江楠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没有丝毫追问的急切。
张希安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侧脸,苦涩的笑意不自觉地爬上嘴角,他抬手抚了抚江楠的长发,声音沙哑:“是做错事了。”
“为难吗?”江楠没有追问做错了什么,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想用这温柔的怀抱,给她的男人一点支撑。
“现在还好,将来……将来可就说不准了。”张希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他收紧手臂,将江楠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从她身上汲取到一点勇气,来面对那未知的将来。怀中人的身体柔软而温暖,让他在这惶惶不安的夜里,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安稳。
江楠沉默了片刻,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襟,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其实……有句话本不该由我来说。”
张希安微微一怔,低头看向她。
“这些年,你的仕途,很顺。你有些忘乎所以了。”江楠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像一把精准的匕首,轻轻划破了张希安刻意维持的平静。
“忘乎所以?”张希安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背后的重量。这四个字,像一根针,刺破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志得意满,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江楠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轻轻说道:“你从一个县衙捕快,做到今日的镇军统领,不过两年半的功夫。可是寻常人呢?就是走正经科举出身的,从县令做起,若是没有非凡际遇,怕也要蹉跎一辈子,也未必能坐上你的位子。”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的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你知道,当初我爹第一次见你,就说你绝非池中物,眉宇间藏着一股英气与韧劲,将来必定能有大作为。但是即便是他,也不敢想,短短两年多的功夫,你就能坐上青州军镇军统领的位置。”
听着江楠的话,张希安脸上的苦涩更浓了。他苦笑一声,语气中满是懊悔:“可是,人都杀了,后悔也晚了。”
江楠的心猛地一跳,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成王殿下的信使,说话太过于让人恼火,让我当众下不来台。”张希安闭上眼,那日的情景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是三日前的傍晚,成王的信使突然驾到。那信使身着锦袍,面白无须,眼神倨傲,传旨时语气生硬,字字句句都带着训斥的意味,仿佛张希安是什么不懂规矩的奴才。周围将士们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张希安是什么人?从一个底层捕快一路拼杀,靠着战功步步高升,如今更是手握青州军镇的兵权,在青州地界上,谁不给他几分薄面?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我一时恼羞成怒,就把他杀了。”
“你杀了成王的信使?!”江楠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又急忙压低,带着一丝颤抖。她怎么也没想到,张希安口中的“错事”,竟然是这般天大的祸事!成王是谁?手握重兵,野心勃勃,朝中无人敢轻易招惹。杀了他的信使,这无异于公然挑衅,后果不堪设想。
“嗯。杀了。”张希安睁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眼底深处的懊悔却藏不住。“当时是昏头了,只想着不能丢了面子,脑子里一片空白,拔出刀就……”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血腥的场景,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江楠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定定地看着张希安,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低声问道:“成王知晓吗?”
“理应不知道,毕竟死无对证。”张希安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侥幸。“而且在场的都是我的亲信,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应该不会出问题。”
那日杀了信使之后,他便立刻把一切推到山匪头上,又严令在场的将士们不准泄露半个字。那些将士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对他忠心耿耿,按理说,是不会出什么纰漏的。
“那你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江楠追问着,她太了解张希安了,若是真的胸有成竹,他绝不会是这般辗转难眠的模样。
张希安的眉头紧紧蹙起,眼神变得凝重起来,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觉得,成王,在敲打我。”
“敲打你?”江楠不解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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