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愁银子(1/2)
“愁啊。”
张希安长叹一声,那声叹息似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滞涩,消散在空旷的书房里。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两道浓眉紧紧蹙起,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连带着眼底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的天色,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天际,没有一丝风,也不见半缕阳光,像是老天爷也跟着憋了一肚子的烦闷,不肯透一点亮色出来。
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尘灰,映着外头昏沉的光,更显得屋内冷清。他枯坐在梨花木桌案后,背脊挺得笔直,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指节无意识地在桌案上叩击着,“笃、笃、笃”,节奏杂乱无章,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沉闷,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重锤,一下又一下,敲得人愈发心烦意乱。
桌案上摊着一卷账册,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一笔笔皆是青州军的开支用度。最末一页,用朱笔醒目地画着一个巨大的“亏空”二字,旁边注着的数字,刺得人眼睛生疼——三十万两。
这三十万两银子的缺口,如同压在他肩头的千钧巨石,沉甸甸地坠着,让他连喘口气都觉得艰难。这一路上,他几乎把能想的法子都想遍了,青州府库早已捉襟见肘,寻常的赋税徭役尽数上缴,能挪用的款项早已掏空;底下的将领们虽忠心耿耿,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哪里还能凑得出这般巨款;即便是青州府的那些个商贾,之前也是凑了不少银子上来,再要。。。。张希安可没那么厚的脸皮。
纵使绞尽脑汁,他也寻不到半分填补的法子。
张希安闭了闭眼,疲惫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腹下的青筋突突直跳,带着几分灼人的热意。他起身,脚步虚浮地踱到窗边,抬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窗,一股湿冷的风裹挟着泥土的腥气灌了进来,吹得他鬓边的发丝微微扬起,却丝毫没能吹散他心头的郁结。
远处的街巷上传来几声稀疏的犬吠,更衬得这府邸内外一片寂寥。他站了半晌,直到浑身都被那股湿冷的寒气浸透,才缓缓收回目光,拖着沉重的步履,一步一步朝府门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得厉害。府门前的石狮子沉默地蹲坐着,在昏沉的暮色里,显得有些面目模糊。他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响动,像是老人的叹息。
刚进府门,便听见西厢的方向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笑声,那笑声清亮软糯,像是一缕暖阳,直直地穿透了他心头的层层阴霾。张希安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紧绷的嘴角,竟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他循着那笑声,缓步朝西厢走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西厢的门虚掩着,他伸手轻轻推开,一股暖融融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奶香扑面而来,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屋内,暖黄的烛火跳跃着,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温馨。王萱正俯身站在摇篮边,小心翼翼地给襁褓中的婴孩系着红绸肚兜。那肚兜上绣着精致的五毒图案,针脚细密,颜色鲜艳。王萱的动作轻柔得很,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连带着声音都放得极低,像是怕吓着怀中的小宝贝:“慢点动,小祖宗,再蹭两下,这肚兜可就系不牢了。”
婴孩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咯咯地笑着,粉嫩的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角,晃来晃去,圆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欢喜。
张母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锁,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几分宠溺:“这锁是我特意去庙里求来的,开过光的,能保咱们小孙孙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等过几日,寻个好日子,就给孩子戴上……”
暖黄的灯光将三人依偎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影影绰绰,勾勒出一幅温馨和睦的画面。那画面太过美好,美好得让张希安有些恍惚,仿佛方才那些沉甸甸的烦忧,都成了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他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心头那股紧绷的弦,竟悄然松了几分。
东厢房的方向,也亮着一盏灯。那灯光比西厢的要明亮些,透过窗棂,能隐约瞧见里面的人影。张希安循着灯光望去,只见黄雪梅正端坐在桌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正一笔一划地在账册上勾画着。她的神情专注得很,眉头微蹙,眼神锐利,仿佛是在面对一场硬仗。
桌案上摆着一个竹制的算盘,算珠被她拨弄得“噼里啪啦”响,那细碎的声响清脆利落,像是一曲独特的乐章。偶尔,她会停下笔,伸手拨弄几下算珠,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什么,那认真的模样,竟让张希安想起了她在军营中清点粮草时的飒爽英姿。
灶房的方向,飘来一阵阵浓郁的饭菜香气,那香气混杂着米饭的软糯、菜肴的鲜香,还有一丝淡淡的甜意,是他平日里最爱的桂花糕的味道。那熟悉的香气,混着东厢房的算盘声、西厢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倒显出一派寻常人家的和乐景象。
这样的景象,是他平日里求之不得的安稳。可此刻,望着眼前的一切,张希安的心头却愈发沉重。他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三十万两银子的缺口,更是这满府上下的安宁,是青州数万将士的生计。
他不敢再多留,生怕自己脸上的愁绪,会破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馨。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大人,您回来了?”
秦明月提着裙裾快步走来,她的步子又轻又快,像是一阵风。发间的银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悦耳动听。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关切,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笑容微微敛了敛:“您还没用膳吧?我这就去小厨房给您熬碗热粥。府里炖了鸡汤,熬出来的粥,定是香得很。”
张希安勉强扯动嘴角,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必麻烦,我……不饿。”
话音未落,他便匆匆转身,快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他走得极快,几乎是落荒而逃,生怕自己眼底的愁绪被侍女瞧见,更怕她们追问起来,自己不知该如何应答。
满腹的烦忧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死死地缠在他的心头,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此刻,他只想躲进书房里,独自一人,好好理一理这纷乱的思绪。
书房的门被他“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抬手捂住了脸。指缝间,传来温热的湿意,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伴随着一道温柔的女声,清婉动听:“希安,是我。”
是李清语。
张希安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起身,打开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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