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另一个少年(2/2)
一声闷响,火光一闪。
僧格林庆眼角瞥见,哈尔巴拉刚从雪里挣扎起身,胸口就爆开一团血花。人踉跄后退。
不等站稳,一个捻众挥起锄头,狠狠砸在他脑门上。
哈尔巴拉只发出半声短促的惨嚎,便像截木头般扑倒在地。
周围几个捻众一拥而上。铁锹、木棍没头没脑地落下。雪地上绽开大片刺眼的猩红。
有个捻众被喷溅的血,惊得愣住。
“哈尔巴拉——!”
僧格林庆目眦欲裂,狂吼一声,状如疯虎,转身朝人群猛扑过去。
长刀劈下,将那个呆愣站着的捻众砍翻。
热腾腾的血喷溅在雪地上,红得扎眼。
周围的捻众被他这不要命的势头震慑,纷纷退开些距离。但包围圈依旧严密。
他们看出这清妖大官已是笼中困兽,反倒不慌了。
像群有经验的猎人,围着受伤的猛兽,用长竿不断戳刺撩拨,耗他的力气。
僧格林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一团团喷出。
他挥刀格开刺来的竹枪,反手削断砸下的木棍,又侧身躲过搂头盖脸的铁锹。
汗水混着雪水浸透内衫,紧贴皮肤。
久经战阵的身子虽已疲惫,但搏杀的本能,还在苦苦支撑。
他刚荡开一根砸来的木棍,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
后心处,猛地一凉。
像是被冰锥凿了一下。
随即灼痛炸开,呛得他半口气憋在喉头,血腥味涌了上来。
他凭本能拧身回砍。
长刀划过一道弧光,咔嚓将一根从背后刺来的竹枪斩断。
转过身,在跳跃的火光与迷蒙的雪影中,他看清了袭击的人。
那是个黑瘦少年,裹在极不合身的破烂棉袄里,脸上脏得看不清眉目。
只有一双黑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竹枪杆。
僧格林庆太熟悉这种武器了。
捻子缺铁,惯用丈余长的竹竿,前端装上矛头,奋力一刺足以捅穿棉甲。
他今夜为轻装逃命,早把外罩的甲胄扔了。
少年被他狰狞的表情和满身的血吓住了,身子明显抖了一下。
可是颤抖只停了一瞬。
少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退反进,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截断竹,朝着僧格林庆的胸口再次捅来。
竹杆已断,再也扎不进身体,只撞得他身子一晃。
僧格林庆想挥刀砍死这少年,手臂却软绵绵的,再也举不起刀来。
视野开始摇晃、模糊。
火光、雪影、那些或狰狞或兴奋的脸,全都搅成了一团旋转的色块。
更多的黑影嘶吼着涌上来。
铁器的冰冷砸在肩头后背。木棍的重击落在头顶。
他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脆响。天旋地转,摔回冰冷泥泞的雪地里。
积雪再次拥抱了他,却不再觉得冷。
鼻尖压进雪里,那股冰凉的寒气,忽然和记忆深处,某个冬夜的味道重合了。
很奇怪,在这最后的时刻,眼前翻涌上来的,不是京城府邸的雕梁画栋,不是科尔沁草原的无边碧色,也不是黄龙大纛下的山呼海啸。
而是许多年前,在科尔沁左翼后旗冬牧场上,那个暴风雪之夜。
毡包外,老黑狗的呜咽戛然而止。
羊圈缺口处,血冻成了紫黑色的冰。
雪坡上,恶狼幽绿渗人的目光缓缓逼近。
那个十二岁少年,攥着榆木棍,挡在受伤的阿爸和瑟瑟发抖的羊羔前。
单薄的身子挺得笔直,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一步不退。
彼时,他是守护者。面对的是饥饿的狼群。
可当年雪夜里,那个为守护亲人而直面恶狼的穷困少年,
在往后数十年的岁月中,挥动着更锋利的刀,追逐着更大的猎物,也制造了更多的鲜血。
勇敢的斗狼少年,在漫长的征伐与权力的浸染里,不知不觉长出了狼的獠牙,披上了狼的皮毛。
他成了旧王朝最凶残的爪牙,吞噬穷苦人的恶狼。
于是,在这大雪夜里,另一个浑身颤抖却一步不退的少年,将手中简陋的竹枪,刺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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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朝的柱石,僧王下线了哈。大家看得开心的话,多来点评论,催更,收书架,评高分,推书荒,本书前面关了几次小黑屋,现在已经不给流量,太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