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驱狼少年(2/2)
可阿爸就在身后,他不能逃!
已经去世的祖父的话,突然在脑中响起:
“狼这东西,欺软怕硬。它怕火,更怕人站着不动!”
“你越跑,它越追;你站稳了,吼回去,它心里就怯!”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他一把扯下腰间系着的油浸皮绳——那是牧民随身引火、捆东西的物件。
又从怀里掏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火镰,是阿妈用省下的三桶羊奶,跟走营的汉人货郎换的,一直是他的宝贝。
“阿爸,火!”
他把火镰塞进父亲右手,自己横起榆木棍,挡在父亲和小羊羔前面。
他努力把发抖的腿钉进雪里,挺起瘦小的胸膛,从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那是草原上,流传不知多少代的驱狼之术。
布和颤抖着手,火镰磕打燧石。一下,两下……
火星溅在浸了油脂的皮绳上,“嗤啦”一声,爆起一团微弱的火苗。
狼群顿住了脚步,绿眼闪烁不定,似在权衡。
风太大。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熄灭。
一头壮硕的饿狼按捺不住,低吼一声,试探着向前一扑!
千钧一发!
那木济勒旺楚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将燃烧的皮绳,从父亲手中抢过,抡圆胳膊,狠狠甩向空中!
火划出一道短暂而明亮的弧线,撕裂沉沉的雪夜。
同时,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哈日查盖——!”
那是他梦中常喊的名字,是他遥远祖先、成吉思汗胞弟哈撒儿的蒙语尊称。
他不知道祖先能否听见,只想把胸膛里所有的恐惧、愤怒、不甘,全都吼出来!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吼声,惊得齐刷刷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风雪深处,传来了沉闷的马蹄踏雪声,接着是一声穿云裂石般洪亮的呼哨!
是旗里的老猎户朝鲁大叔!
他定是听到异常响动,察觉不对,带着人赶来了!
一点、两点……更多的火把光亮起,穿透雪幕。
朝鲁大叔一马当先,手中火把高举,映着他那张被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
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举着火把、手持打狼杆的牧民。
狼群终于放弃了。
头狼发出一声不甘的嗥叫,转身没入风雪,其余狼只紧随其后,幽绿的眼光次第熄灭,仿佛从未出现。
那木济勒旺楚克腿一软,瘫坐在雪地里。
阿爸布和靠在他身上,大口喘着气,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雪上,洇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
良久,阿爸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儿子冻得发紫的脸:
“今日,你没逃,没哭,护住了羊,也护住了我……孩子,你身上,是真正流着哈撒儿的血。”
那夜之后,科尔沁草原上悄悄传开:
布和家的小子,十二岁就敢雪夜独斗狼群,是块硬骨头,将来必是真正的台吉。
可狼群虽退,羊却损失了二十多只。
开春时,家里断了炊,阿爸的伤口又化了脓,高烧不退,刚熬到草芽冒头,便撒手去了。
阿妈巴拉吉是个坚韧的女人,独自拉扯着他和弟弟妹妹,并常对他说:
“别忘了你阿爸的话,更别忘了祖宗是干什么的。”
这段贫寒与挣扎,留给他本能的生存智慧、坚韧的耐性,与务实的狠劲。
直到他十四岁那年,命运毫无预兆地拐了个弯。
科尔沁左翼后旗的扎萨克多罗郡王索特纳木多布济,是当朝和硕公主的额驸,地位尊崇,却膝下无子。
许是那“雪夜护羊”的名声传了上去,许是与郡王同属黄金家族的血缘,他被选中,过继给郡王为嗣。
他永远记得离开那个毡包那天。
阿妈站在门口,哭着抱着他,舍不得放手。但郡王的命令,无人敢违背。
最后,她只得用力拍他的肩膀:“去吧。活出个人样,别给博尔只斤氏丢脸。”
他做到了。
他改了名字。养父去世后,他承袭王爵,成为科尔沁左翼后旗的扎萨克。
然后平白莲教,战粤匪西军,剿捻军……一路尸山血海,挣下这“僧王”的赫赫威名。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个雪夜里、面对狼群,攥着榆木棍发抖的穷小子,彻底埋葬。
可今天,在这中原的雪原上,被夏军追得如丧家之犬时,那个夜晚,竟如此清晰地撞了回来。
一样的风雪。一样的九死一生。
一样的……心怀恐惧与不屈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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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普通台吉:蒙古贵族低阶称号;哈日查盖:蒙古语,勇士。晚上还有一章,僧王下线领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