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天潢贵胄(2/2)
对个别细节,他略作回想,便老实说“当时太乱,没看清”,或“只顾着厮杀,没留意”。
份毫无雕琢的真实感,反而更添其叙述的可信。
僧格林庆听完,半晌不语,只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奕山,点了点头。
意思明白:此人所述虽不尽详实,但情理贯通,前后细节吻合,非亲身经历者,难以杜撰至此。
胜保部“先胜后挫,终致被困”的经过,亦合战场逻辑。
而信中所言“半月存粮”之限,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都在下坠。
奕山见状,心中已是大定,正欲挥手让这精疲力尽、形容枯槁的骁骑校退下歇息。
却见贵福猛地以头抢地,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声音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惊心,额前顿时一片淤红。
他抬起头,脸上泪水混着多日奔波的污迹纵横流淌,嘶声哀求:
“王爷!僧王!卑职求求二位大人了!发兵吧!快发兵吧!”
“我家将军和几万弟兄,血都快流干了,也没给咱旗人丢脸,没给朝廷丢脸!”
“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贼兵一口吞了啊!”
这一番声嘶力竭的哭求,情真意切,配上他那憔悴如鬼、眼窝深陷的模样,便是铁石心肠,亦要为之动容。
奕山看着脚下这忠心耿耿、冒死突围、奔驰千里只为报信的旗人武官。
再对比李绍荃那般“冷血坐视”,心中那股同族认同与对汉臣的怨愤,更是交织翻腾,难以平息。
他捻动翡翠佛珠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语气却刻意放得温和:
“好了,你的忠心,本王亲眼见了。”
“胜保不负朝廷,朝廷也绝不会负他。你且下去,好生将养,自有你的前程。”
贵福又重重磕了三个头,几乎是被两名亲兵架着胳膊,才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大堂。
待他离去,奕山示意那名接过信的幕僚近前,压低声音吩咐:
“去后堂,将胜保以往呈来的公文、战报底档调出,仔细核对此番书信的笔迹、行文习惯,及所用印信。要快。”
“嗻。”幕僚领命,持信匆匆转入后堂。
此为奕山为官多年的谨慎处。即便心里已信了九成九,这最后一分的验证,也必不可少。
关乎军国大事,更不可有丝毫轻忽。
等待核验的间隙,堂内气氛变得微妙而沉静。
奕山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仿佛随口问道:
“僧王,你此前在滁州、浦口一带,与那李绍荃协同作战过。依你之见,此人……究竟是何肺腑?”
僧格林庆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回道:
“回王爷话,若论明发上谕、朝廷军令,李绍荃表面是遵从的,未曾公然抗命。”
“但若论这‘遵从’里头,有几分真心实意……”
他摇了摇头,无言地苦笑,
“那便要看是什么仗了。若是收复无贼之地;或是眼前有确凿油水、富庶城池可掠,他淮军的动作倒是不慢,颇为‘积极’。”
“可若是明摆着的硬仗、血仗,要啃硬骨头,要伤元气。若无朝廷严旨再三催逼,乃至王爷这样的钦差亲临督战……”
“他多半是,能避则避,能拖则拖。”
“哼!”奕山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与鄙夷,
“本王早看透了!淮军就是他李家的私兵,里头塞满了姓李的亲戚、同乡、同窗!赔本的买卖,他如何肯做?”
“拿朝廷的钱粮,培养自家的势力,到要用时,却指望不上!”
他越说越激愤,声调又提了起来,
“我早向肃中堂、向皇上进言过!”
“这些年,填给这些乡勇团练的粮饷有多少?若是把这些钱粮用来整顿八旗,编练绿营,何至于今日,反要看这些汉臣的脸色行事?!”
“可惜啊……忠言逆耳!”
涉及中枢权争与皇帝态度,僧格林庆不便接口。
他虽亦是旗人亲贵,但终是蒙人,总隔着一层,不敢如奕山这等天潢贵胄般,肆无忌惮。
只能沉默以对,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地面上。
那块奕山从西域带回的、图案繁复华丽的珍贵地毯上,那些蜿蜒层叠的缠枝莲纹,仿佛无尽的漩涡,又似沉默的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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