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4章 恩怨（2/2）
高墙、哨塔、巡逻的士兵和偶尔掠过的无人机。
汉斯早已经打过招呼，这对母子被直接带到当地食堂里。
江月瑶瘦弱的身影在基地食堂宽敞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下意识攥着口袋里那装着三千多块的信封，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与周围穿着整洁军装、身姿挺拔的士兵，以及餐桌上琳琅满目的丰盛菜肴相比，他像个误入另一个世界的流浪儿。
汉斯带着两人进入一个包间，他已经脱下飞行员夹克，只穿着军衬衣，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烁。
他看着江月瑶眉头紧锁，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难以置信的心痛，有被隐瞒和逃离激起的怒火，更有深沉的愧疚和自责。
他记忆中的江月瑶，还是那个聪明、开朗、带着少年朝气的男孩，会跟在他身后好奇地问东问西，会在模拟飞行器上露出兴奋的笑容。
而眼前这个疲惫、消瘦、眼神里带着戒备和敌意的青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刘月露坐在轮椅上，被士兵推到了餐桌另一侧。
她依旧梗着脖子，脸上写满愤怒与抗拒，但长途的颠簸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让她显得有些虚弱，胸口微微起伏。
她死死瞪着汉斯，感觉下一刻会随时暴起。
餐桌上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热气腾腾的烤牛排、香煎鳕鱼、新鲜蔬菜沙拉、奶油蘑菇汤、仰望星空，还有精致的甜点和水果，诱人的香气弥漫却无人动筷。（英国人做的）
汉斯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沙哑是对江月瑶说的。
“瑶……我不在的半年，你就住在那种地方？干着工地的活？”
他指了指江月瑶身上的尘土和破旧的工装，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痛心。
“我给你的账户里留了足够你和……你母亲安稳生活多年、接受最好治疗的钱！为什么不用？为什么跑去吃这种苦？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江月瑶抬起头，迎上汉斯的目光。
那目光里的关切是真切的，但他心中的隔阂和母亲日夜的灌输，让他无法坦然接受。
他咬了咬下唇声音干涩。
江月瑶：那是你的钱，侵略者的钱，我妈……她不让我用。
“混账话！”
汉斯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轻响。
他不是愤怒于“侵略者”的指控，这指控从刘月露那里他听得太多，已经近乎麻木。
他愤怒的是这对母子的固执和近乎自虐的行为。
“钱就是钱！它能让你吃饱穿暖，能治好你妈妈的腿！能让你完成学业，而不是在工地上被人克扣工钱，弄得一身是伤！我现在把这些钱扔外面地上，你看看你们国家的人会不会争着抢！会不会像你们俩一样！”
他看到了江月瑶手背上新鲜的擦伤和粗糙的老茧。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江月瑶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少年人的倔强和长期压抑的委屈。
“我们能靠自己活下去！我妈的腿……我们会想办法！”
“想办法？什么办法？拖着瘫痪的身体住危楼？让你这个本该在大学里读书的孩子去扛水泥？”
汉斯的语气越发严厉，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灼。
“江月瑶，我养了你十几年！教你知识，甚至教你开飞机的基础！不是为了看你今天这副模样的！你是我收养的义子！哪怕是我在这个世界认的后代，我也没对他这么好！”（446章）
“我不是你儿子！”
江月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眼圈瞬间红了。
“我是卫煌人！我妈是卫煌的军人！你……你是侵略者！是毁了我们家园的凶手之一！”
他吼出了埋藏在心底多年、被母亲反复灌输的话，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
复杂的情绪冲击着他，童年的依赖与崇拜，青少年时期的困惑与撕裂，半年来现实的艰辛，以及对母亲无条件的维护。
刘月露看到儿子流泪心疼不已，更加激动地指着汉斯。
“你听见了吗？汉斯·鲁de尔！这就是我的儿子！他有骨气！不像某些人，假惺惺的，以为给点钱就能赎罪吗？你手上沾着我们同胞的血！你开的飞机炸过我们的土地！这是永远洗不掉的！”
汉斯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怒火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恳切的沉重。
汉斯：月露，那些战争……是时代洪流中的悲剧，我无法改变过去，也无法为自己的每一次出击辩护，但我可以告诉你，从我遇见你们母子从绝境中拉我一把那一刻起，我从未把你们当作敌人，瑶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是我尊重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江月瑶。
汉斯：你说我是侵略者，好，就算我是，那你告诉我，这半年来，除了我，还有谁在你和你妈妈最困难的时候，来找过你们？给过你们一丝一毫真正的帮助？你原来的邻居？同学？还是你母亲曾经服役的、现在已经解散改编的卫煌军队？
江月瑶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半年来，他和母亲隐姓埋名，小心翼翼生怕被与汉斯有关的人找到，也怕被过去的是非牵连。
他确实没有得到任何外界的援助，只有冷眼、戒备和工地工头的克扣。
汉斯继续道声音更加低沉，这个世界变了，旧的阵营、旧的仇恨，在生存和星辰大海面前，有些必须被重新审视。
汉斯：我不是要你们忘记过去，更不是要你们认同的一切，但是，活下去好好的，比抱着过去的仇恨饿死、病死更重要！
他指着满桌的菜肴，这顿饭，不是他的施舍，是一个……一个看着自己收养孩子受苦的父亲，一个愧对恩人的男人，想尽的一点心意。
汉斯：吃吧，先填饱肚子，然后，我们好好谈谈，瑶的学业不能荒废，你的腿，必须接受系统治疗，无论你们愿不愿意，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们离开我的视线，我可以安排你们去一个安全、舒适的地方，远离过去的纷扰，瑶可以继续读书，你可以安心养病，如果你们坚持要独立，也可以，但必须是在我能确保你们基本生活和安全的前提下，到时候我们想断关系就断。
他的话斩钉截铁，带着军人不容置疑的决断，却又罕见地流露出近乎哀求的柔软。
他看向江月瑶，表示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但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毁掉自己的未来，你曾经梦想当飞行员探索天空，现在，人类的天空已经是星辰大海。
难道你甘愿一辈子困在工地和破楼里，让梦想腐烂吗？
江月瑶的泪水流得更凶了，汉斯的话像重锤，敲碎了他用倔强构筑的外壳。
半年的艰辛、对母亲的担忧、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内心深处对汉斯那份难以割舍的复杂感情……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崩溃，他呜咽着说不出话。
刘月露也沉默了。汉斯最后关于江月瑶梦想的话，戳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作为一个母亲，她何尝不希望儿子前程似锦？只是国仇家恨和对汉斯身份的极度排斥，让她将这份期望深深压抑。
看着儿子痛哭流涕、消瘦狼狈的样子，再硬的钢铁之心也会生出裂痕。
汉斯叫来医护兵，示意两名穿着白色制服态度温和的女兵上去扶住刘月露。
汉斯：先带她去医疗室检查一下身体，然后为她准备营养餐。
这一次刘月露没有激烈反抗，只是疲惫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滑落。
江月瑶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坐下来。
汉斯看着她被小心地带离食堂，这才颓然坐回椅子，用力抹了一把脸。
这场重逢比他经历过的任何空战都要耗神，副官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水。
“少将，接下来……”
“安排最好的房间，不，安排一套独立带无障碍设施的军官公寓，给他们配备生活所需，保障他们的安全和舒适，另外，用我关系联系教育部门，为江月瑶安排合适的课程和导师，让他能尽快恢复学业。”
副官领命而去。
江月瑶坐在那里泪水渐渐止住，眼神有些空洞。
汉斯看着他放缓了语气。
“瑶，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怨，没关系，我会等你想通，你先安心住下，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提。”
江月瑶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我想先去看看我妈。”
汉斯点点头，先吃完饭再去。
接下来的时间，即使是英国的佳肴，江月瑶吃的也特别快，他真的饿了，甚至把仰望星空都吃完一大半。
汉斯趁着这个间隙看着手腕上手表，这次他申请了半个月的假，半个月后他就要重新飞回太空，参加太空军下一轮掩护巡逻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