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笑话(2/2)
这是官方自查出来的,又不是被媒体被动曝光的!
只要处理得好,甚至是加分项才对!
但……她只是个撑门面的,而人家是总统,她又能怎么样呢?
都已经吵了一架了,她也算是尽力了......还是聊点实际问题吧。
“总统阁下。”
“您有没有想过,这个‘融合计划’,本身就有点问题?”
尹卡卡皱眉:“什么问题?”
“即便那四万七千个岗位全都落实了,那群残疾人就真的能改变现状吗?”
李允真手指无目的的滑动着电脑触控板。
“您去企业走访过吗?看过那些融合岗位是什么吗?有的是保洁,有的是整理仓库,有的是生产线最末端的包装工。”
她顿了顿。
“我不是说这些工作不好,但您知道吗,在那家黑工厂里,很多工人不愿意走。不是因为喜欢挨打,是因为——在那里,他们至少是‘多数’。大家都是残疾人,没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你,没人背后骂你傻子。”
李允真看着尹卡卡,眼神中带着询问。
“您觉得,把一个残疾人——尤其是智力有障碍的残疾人——丢去那些地方,他真能‘融合’吗?”
“还是只是被扔在一个角落,干最脏最累的活,然后继续被同事当成透明人、当成笑话?”
“融合计划的最终目标,是让残疾人融入正常人社会,这是您提出来的。”
李允真继续说:“但这需要时间吧?......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我们的国家,前后辈文化盛行,霸凌现象从学校到职场——您觉得您演讲中提到的那些
理想化的东西,短时间内真的能实现?”
“我觉得,融合不是把一群人硬塞进另一群人里,然后指望他们自己融。”
“融合需要台阶,需要缓冲,也需要时间。”
“而我们现在做的,不就是一脚把不会游泳的人踹水里,然后站在岸上喊加油吗?”
她看向金建希,又看回尹卡卡。
“我不太懂政治上的弯弯绕绕,也没有你们那么多的考量,但我觉得这个政策需要调整,不能一上来就搞硬融合。
现阶段他们很多人需要的,不是被扔进正常人群里,而是一个受保护的、有尊严的同类社群。”
金建希轻轻叹了口气,尹卡卡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眼神里有种罕见的坦诚。
“我承认。”他说,“我出身检察官体系,是从政法系统一路走上来的,没有在基层待过,对社会的认知……很多都来自报告和数据。”
“增长率、覆盖率、国际排名我见多了……”
“但视频里那种茫然的眼神,我没见过。”
“这事确实没做好,有些欠考虑了。”
尹卡卡的语气缓和了很多。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李允真偷偷笑了笑,看来总统阁下还是讲道理的。
“我觉得第一步,可以尝试让这部分人先抱团。”
“仿照那家工厂的模式——但不是黑心模式,是正规的、受监管的、有尊严的残疾人社群企业。”
尹卡卡身体前倾:“具体点。”
“我咨询过我妈,就拿我们自己家来说。”
“三星每年需要采购海量的低技术含量配件。”
“三星物产工程建设需要的标准建材、线缆辅材。三星重工船造船需要的管道、绝缘材料。甚至三星电子产品包装的纸盒、泡沫。”
“这些边缘订单的技术门槛低,需求稳定,目前都是外包给二级供应商。”
“如果政府牵头,成立专门的残疾人代工厂,承接这部分订单。”
“产品定价可以比市场价低10%来提高竞争力——这部分差价,由政府专项补贴来填补。”
“对企业来说,成本不但下降了,还赚了社会责任分。对残疾人来说,有了稳定的、有尊严的工作,而且在同类环境中,心理压力小。”
金建希在一旁思考道:“这等于把补贴从直接发给企业,变成为残疾人产品买单?”
“夫人说的对。”
李允真点头。
“而且生产线本身也可以当做是培训基地。做得好的工人,未来可以输送到合作企业的正规岗位——那是真正的融合,有技能、有信心的融合,不是施舍式的融合。”
“可我们投入几千亿,是想打破隔离而不是固化隔离啊?”
尹卡卡思考了一下这个方案就觉得有问题,“这跟融合计划的初衷,不是背道而驰吗?”
“打破隔离需要台阶,需要一步一步来。”李允真有些无奈。
“您知道那家工厂里,多少工人直到今天,都不知道有‘融合计划’这回事吗?”
“您能指望一群连政策都搞不清楚的人,打破几十年的生活习惯,去乖乖听你的话?”
尹卡卡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么大力的宣传?还有人不知道?”
“他们这群人,信息闭塞得像个罐头。”
李允真从电脑里调出了一些沙塔拍到的日常画面。
工厂宿舍:一个中年男人在笨拙地戳着智能手机屏幕,表情茫然,连怎么切换APP页面都搞不明白。
食堂的电视机:正播放着狗血的家庭伦理剧,工人们看得傻乐,那才是她们感到兴趣的东西,而不是看什么新闻报道。
“智力障碍、重度听障、低学历……他们很多人连智能手机的基本功能都用不明白。”
“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要么是那台只会放电视剧的食堂电视,要么是吴谦这种人口中筛选过的真相。”
她抬头直视尹卡卡。
“您让KEAD在网上开通报名系统,要求在线提交简历——对这些人来说,这道数字鸿沟,比物理世界里的任何台阶,都更难跨过去。”
金建希轻声插话:“可以委托社区工作人员上门……”
“实施过,但很不理想。”
李允真的语气里带着涩意。
“我咨询过KEAD的张主任。去年,街道办以‘福利核查’名义走访过工厂所在的社区。”
“结果呢?”
“名单上的家庭,三分之一没开门——怕又是来推销保健品的骗子。”
“开了门的,一听政府介绍工作,直接就是一句不用了谢谢。”
“为什么?”
“因为N年前就有机构打着同样旗号,收完培训费就跑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
“总统阁下,您坐在办公室里签发的计划,到了最底层,可能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不是政策不好,而是向下传递很困难,通道里面堵满了过去的欺骗和失望。”
尹卡卡看着屏幕上那些茫然的面孔,久久没有说话。
“那你说的‘抱团’,具体怎么抱?”他问。
“我跟KEAD那边的人,想过一个方案。”
李允真语速加快。
“就在那家工厂的基础上改造。”
她点开了电脑里的一份文档——《保护性就业社区试点方案》。
“第一,可以不强迫融合。那里依然是残疾人占多数的社群,他们可以在同类中获得安全感,不必时刻面对异样目光。”
“第二,但必须打开大门。每周固定时间,邀请特殊教育教师、职业培训师、甚至大学生志愿者进去。”
“不搞高大上的讲座,就从最基础的开始:识字班、怎么用手机、怎么看懂工资条、怎么区分正规合同和诈骗条款。”
“第三,这群人最大的问题,就是自卑。”
李允真抽出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产品设计草图。
“我们要给他们的劳动,赋予价值。”
草图上,一个普通的电子产品包装盒角落,印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和二维码:
“本包装由XX互助社区残疾人工匠制作。扫码了解他们的故事。”
“比如三星、现代这些大企业采购他们的零件或包装时,必须保留这个标识。”
“消费者买到的不仅是一件商品,也是一份可触摸的社会参与感。”
“这会倒逼更多的企业更认真地对待这条供应链——因为现在它连着公众的监督和期待。”
她看向尹卡卡,眼睛里带着期待。
“这样一来,补贴就不再是悄无声息地流入黑老板的口袋,而是变成公众看得见的价值循环。”
“工人挣的不仅是工资,还有尊严。”
“企业付出的不仅是成本,还有品牌温度。”
“而政府推动的,不再是一份冰冷的政绩报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可感知的社会进步。”
尹卡卡低着头,久久地看着那份计划书。
手指在那个二维码的草图上轻轻摩挲。
“信息闭塞的问题……怎么解决?靠志愿者每周进去教几个小时,应该是不够的。”
“那就借力。”李允真想了想,“KEAD有全区残疾人的登记名单。”
“以‘残疾人专项福利补贴资格核实与申领协助’的名义,联合街道、社区工作人员,上门拜访每一户。”
“不带任何推销,就是实实在在帮他们核对该领的补贴、该享的政策。”
“在这个过程中,顺便介绍‘保护性社区’和正规的融合岗位。”
“一次不信,就去两次。两次不信,就让已经进去的工友去说。”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就只能地毯式轰炸。”
“毕竟信任不是文件发出来的,是人脸对着人脸、时间堆着时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金建希轻轻点头,看向丈夫,眼神里带着鼓励。
“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问题。”尹卡卡说,“建立新的生产线,需要时间,也需要巨额资金,这远比原来的计划工程量要庞大得多。”
李允真合上电脑:“但至少方向大概是经得起推敲的,而不是一句口号。”
“总比现在这样——钱发下去,被人贪了,工人在电击器里却被人戳脊梁骨——要强。”
尹卡卡苦笑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看着窗外的雨幕。
“我会让KEAD和产业通商资源部成立联合工作组,你先拿那家工厂做试点,如果能成……”
他转过身看着李允真,眼神复杂。
“如果能成,我给你开绿灯。”
“这事,就交给你了。”
“哈?”
李允真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
“你交给我?我只是个代言的……偶尔客串一下财阀千金!我哪有空管这个?”
尹卡卡一脸你TM在逗我的表情:“那你跟我说这么多干嘛?”
“方案是你提的,连怎么推广你都想好了,结果你不干?”
李允真:“我就是…见不惯而已…不忍心大家的一番好意,被糟蹋了!”
尹卡卡她噎得够呛,摆了摆手,一脸送客的表情。
“那你就先负责你那个试点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走吧,走吧,别耽搁我做饭,没你的份。”
李允真翻了个白眼,拿起电脑准备走人。
走到门口时,尹卡卡突然叫住了她。
“允真啊。”
她回头。
尹卡卡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刚才说,那个计划是个笑话。”
他顿了顿。
“也许你说得对。”
“但正因为它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我们才更不能让它……真的变成一个笑话。”
“希望你能理解。”
李允真愣了一下。
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精于算计的中年政客,骨子里除了算计,看来也还有着人间冷暖——这种冷暖或许不够纯粹,但也因与现实博弈的痕迹非常清晰,反而显得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