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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1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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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不用等太久。我们一定会很快回来的。”良久,吻毕,宿羽尘松开凯瑟琳,用略带粗糙的拇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不自觉溢出的泪渍,声音里带着几分只有对着自己最亲近之人才会流露的温柔,“毕竟,也不能让你这个刚签完长约的大小姐,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咱们这大别墅里,长期独守空房啊。那我会过意不去的。”

凯瑟琳闻言,那张刚才还一本正经的脸立刻就红得像是刚从蒸笼里取出来的螃蟹。她一把将宿羽尘往玄关方向推了一下,红着脸,却用那已经软成一团的声音,对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喊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去你的,快走吧——早点回来!对了,回来的时候别忘了在迪拜的黄金市场里给我买点有当地特色的土特产!不然我可不给你开大门!”

周围的姐妹们早已被凯瑟琳这副被逗得俏脸通红却又嘴硬的样子惹得笑成一片。而众人也纷纷依次走上前去,给了这位真正让大家能与她家族团结一致的重要大小姐一个又一个温暖的拥抱。林妙鸢抱得最久,还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惹得凯瑟琳又羞又气地捶了她几下。就在这个时候,别墅的卧室房门又一次被推开了。已经穿戴整齐收拾得妥妥帖帖的苏云岚老太太,和搀扶着她、同样一副精神矍铄模样的苏若云这老姐俩,也罕见地在这个时辰就“早早”起了床。她们知道今天孩子们要踏上远赴他乡的征程,特意来给这群即将与那些动辄屠城的恶徒决一死战的晚辈们送行的!苏云岚老太太一个个地朝着这些正准备披挂上阵的孩子们打量过去,说了许多嘱咐他们在外面要团结、要小心自己别中阴招的事情。苏若云也难得没有拿她那一套苛刻的军营标准去点评这些孩子们的身板,只是安安静静地拍了拍自己那笨徒弟沈清婉的肩膀,又伸手替罗欣将小腰包上的绷带系得更紧了一些。对于师父和奶奶这些发自肺腑的叮嘱,在场所有人自然也都是默默铭记在心,深深印进骨子里。

于是,在清晨的露珠还沾在院子里那些法阵符文上的时刻,在属于这片土地第一抹完整阳光洒落时,宿羽尘再次以一个队长的身份拿起了自己的佩刀。他为所有人拉开了别墅那道崭新的铁艺大门,然后这整支已经凝聚成一支复仇铁流的小队——包括罗欣被笠原真由美牵着手的小小身影——没有再回头,快步走出了金陵御花园,踏上了奔赴迪拜的征途。

他们分乘三辆车——宿羽尘亲自驾驶着一辆黑色的问界M9带队,林妙鸢坐在副驾驶,后排是沈清婉和天心英子;笠原真由美开着另一辆车,带着安川重樱和罗欣;阿加斯德和黛维则负责驾着最后一辆车,顺带在出发前检查了每个车窗外的卢恩临时防护符。三辆车鱼贯而出,穿过这个刚刚从国庆长梦中苏醒的徽京清晨,朝着惠宁国际机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上午十点刚过,车队便非常顺利地抵达了徽京惠宁国际机场。由于这次包机行动事先得到了国安部和外交部的联合特批,因此不需要像普通旅客那样苦等值机。在宿羽尘和沈清婉相继向机场军代表出示了证件之后,整个车队便畅通无阻地通过了特别安检通道,直接被引导停靠在了机场深处一个专为重要包机任务设置的特殊候机室门前。

这间特殊候机室环境宽敞而安静,与外面旅客区那人声鼎沸的繁忙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透过候机室宽大的落地窗,可以清晰地看到停机坪上那架即将载着他们飞越万里、深入虎穴的军用包机——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几组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设备检查。候机室里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特有的安静,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闭目养神,而阿加斯德则极其敬业地靠在窗户旁,用那双碧蓝的鹰眸观察着候机室外面从备用跑道通向此处的一切人员动向。

上午约莫十一点多的光景,候机室的玻璃门外传来了一阵有序而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紧接着,候机室的推拉门被从外面一名军代表轻轻拉开,一行四人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刚一迈进门,目光就像是装了追踪器般在偌大的候机室里快速扫了一圈,然后他准确地锁定了正背靠着吧台、端着杯淡茶专心看着机场内报的宿羽尘。那人立刻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宿羽尘面前,满脸笑容地伸出手来,同时用那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热情的标志性嗓音说道:“哟,宿羽尘同志!你们这么早就到了啊?这比我们考察团这几个隔了一晚上还要重新检视预案的人准备得可充足多了!”

宿羽尘闻声抬头一看,发现站在面前冲他伸出手掌的,正是那位驻樱花国外交官任期刚满就又被征入这个考察团、曾经与他在血月惨案战场上有过并肩之谊的外交部参赞——李玉。他赶紧放下手中的茶杯,伸出双手,郑重地握了上去,脸上也露出了这些天最为放松的久违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战友重逢的揶揄说道:“哟,李哥,你来了啊。看您这红光满面的样子,看来应该是已经做好了再次亲身体验枪林弹雨的心理准备了吧?我还以为您上次从富士山回去之后,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涉足任何跟超凡恐怖分子沾边的公务了呢。”

李玉闻言,那张原本堆着外交官标准笑容的脸上立刻垮了下来,他连忙摆了摆手,用那仿佛心有余悸的无奈苦笑,对着宿羽尘大倒苦水:“枪林弹雨?哎哟我的宿老弟,你可千万别再提这几个字了。我李玉活了这么大半辈子,经历过最危险的事也就是在非洲被黑哥们抢过一次皮带,但就那次在东京,亲身经历你们对付那帮被人控制杀红了眼的驻樱星军士兵之后……我宁愿此生都在和平无虞的办公室里打那些没完没了的报告,也绝不想再经历哪怕一次那种到处是血雾和尖叫的超凡战争了。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那次的事情,光留下的后遗症,就足够我做一辈子噩梦的了……这次王部长跟我说只是来你们那个公司转一圈,谁知道我们刚在那个国际论坛上开完座谈会就收到了你们提供的恐袭预警。唉,我这颗心脏啊……”

宿羽尘被他这副真心诚意的痛苦面具逗得轻轻一笑,正想再安慰一下这个夹在文官与战场之间的可怜老哥,李玉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收敛起自己那副苦相,转身用手掌指向自己身后那三个同样穿着不同制服、正一脸严肃地打量着宿羽尘的男人。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恢复了外交官应有的风度与条理,开始逐一为双方引荐道:“光顾着跟你诉苦了,差点忘了正事。来,小宿,我来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次与我同行前往迪拜的考察团其他三位成员。这都是部委精挑细选出来的业界翘楚。”

他手指首先指向那位穿着国安制式西服、戴着金丝边眼镜、看似不苟言笑却藏了几分犀利的中年人,对宿羽尘说道:“首先这位,是来自咱们国安部直属情报分析中心的副处长——毋丘俭同志!他这次负责代表国安这部分,要对你们苍狼公司的情报防护与反间谍能力进行专业评估。”而就在李玉说出“毋丘俭”这三个字的那一刻,宿羽尘与那位表情严肃的国安副处长,两人之间仿佛突然联通了某种共同的旧日频道,同时露出了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微妙笑意。

宿羽尘的表情从最初的标准礼貌式寒暄,瞬间转化成了见到老熟人时的意外与惊喜。他看着毋丘俭那张熟悉的脸,嘴角上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意想不到的感叹:“咦?!毋丘处长,怎么是您啊?王部长在电话里让我准备迎接考察团的时候,可是一点风声都没给我透露啊。这也太巧了吧——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吧?绕来绕去,考察团里第一个遇到的,居然是您这个几天前在国安局审查我的审查组成员啊。”

而那个之前在宿羽尘面前总是保持严厉审查官的毋丘俭,此刻也是终于绷不住了那长年累月的冷脸,笑呵呵地主动伸出手,一边与宿羽尘这位老熟人寒暄,一边回应道:“怎么样啊,宿羽尘同志,没想到这次去考察的居然是你们苍狼安保公司啊。上次在国安局的问讯室里,我记得某人可是一脸坦诚的接受我们的审查呢,现在倒摇身一变,成了我们国安的合作对象了。怎么样,看着我这把老骨头又要跟你抛进同一个战壕里,意外不意外?”

宿羽尘闻言连忙摆手,但那脸上却满是与老战友重逢的惊喜。他感慨万分地握紧毋丘俭的手,语气坦诚地说道:“还真是万万没想到。王部长那天只是说考察团会有国安和军方的人过来,但具体名单我得等到今天才开始保密通报。如果知道是您负责的情报评估,我们公司那个专门从克格勃退休的黑客主管可就不敢在数据库里偷偷藏那几本绝版洛丽塔了。诶,对了毋丘老哥,那天之后我一直在跟妙鸢打听,那个审我时不断给我施加压力的周处长……他后来到底怎么样了?那次在酒店的后续处理是什么结果?”

毋丘俭听到宿羽尘提及这个名字,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露出了几分凝练的唏嘘:“嗨,那事啊。能怎么处理?作茧自缚呗。那天晚上,你被你的这些红颜知己们救走之后,负责留守押送他的国安同志就把他带回了局里。等我们在审讯室里把他那套伪装的坚持一层层扒下来的时候,他精神一崩溃,就全撂了。你是没看见,那天我们把那些东西摆在他面前时,他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我历数他这几年因为老婆孩子被境外组织攥着,不得不收钱替人灭口压线索的经过。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他伸手接过李玉递来的茶杯,轻轻地叹了口气,“后来他的案子交给了纪检,和那个贩情报给黑曜石公司的公孙轨一起并案调查了。这不,前天我刚在部里内部通报上看到,双开他的公示声明已经正式发出去了。情节特别严重,涉案金额巨大,估计这辈子是要牢底坐穿了。说句实话,虽然我和周兴那小子之前也不算太熟,但看到一个从警校时期就同窗辅导过的老同学最后落到这样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也真的是挺让人唏嘘的。”

宿羽尘闻言,也是沉默了片刻。他回想起那天在酒店被周兴反复逼问塔米尔村旧事时自己的愤怒,也想起周兴那时在审讯室内被公孙轨供出后的彻底崩溃。良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用一种客观却又带着几丝惋惜的语气说道:“唉……周处长可惜了。其实他那天夜里在酒店里用的那套类似KIA惯用的反复高压问讯方式,虽然让我很不爽,但当时我也真没往那边去想。我事后回想起来,其实那种问讯方式在反间谍调查中也能算是一种严苛的职业手段,只是我真没想到他会是收钱办事、吃里爬外的汉奸。个人能力是一回事,能不能守住底线,另一回事。确实挺可惜的。”

毋丘俭也像是回忆着那些年周兴还没有被腐化时一起执行过任务的往事,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一直被晾在旁边听着这两位老熟人回忆往事的外交部参赞李玉,连忙见缝插针地清了清嗓子,重新恢复了他那标准的亲和微笑。他用略带几分调侃的语气对着正在默默对望的两人,咳嗽了一声说道:“好了好了,二位故人叙旧稍等片刻。毋丘处长您也未免太心急了——我这还没把咱们旁边这两位从国防部派来的同志给人家小宿介绍清楚呢,你俩就先聊了一整个当事人蹲大牢的后续了。来,这次得让我先来。”

说着,他侧过身,伸手指向那两个始终站得笔挺、肩章上挂着大校军衔、沉默寡言却目光锐利地看着这边的军装男人。他先指向左边那位面容刚毅、身材魁梧、左脸颊从颧骨到耳根还隐约残留着一道旧弹片擦伤痕迹的军官,对着宿羽尘朗声说道:“耨,小宿,我来给你正式介绍一下。左边这位,是战部直属特种作战局副局长——张辽大校!他是专程来考察你们苍狼安保公司一线作战人员近距反恐战术水平的。负责回去给胡总长出评估报告,看你们能不能直接承接战部委托的海外高危区域要人保护业务。”

然后他指向右边那位身形相对瘦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中透着一股理工男特有的冷峻和条理的军官,继续介绍道:“而右边这位,是战部装备发展部下属试验采购局副局长——高顺大校!他的任务与张辽局长刚好形成补充——他不看你们的队员能打几分,他看的是你们这支队伍在真实高危战场上,各类技术装备的实战应用数据和损耗系数,以便后边军部决定是否批量采购你们的同款装备,或给你们配备更好的定制器材。这两位啊,一个是去考察人的,一个是去考察装备的!可以说咱们龙渊国军部的那些领导们考虑得十分周全,直接给你来了一个‘人装合璧、双重考核’了啊。”

听完李玉这番详实的引荐,宿羽尘本该立刻以标准的军人礼仪回敬军礼。可他刚抬头准备行礼时,却发现张辽和高顺这两位军衔显赫的大校,此刻却用一种非常奇特、仿佛是老兵在打量当年那个不知道躲在哪里偷懒的蛋子新兵一样的审视眼神,直愣愣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有赞许,有惊讶,还有几分压了很久的、就等着看这小子能不能认出他们来的复杂期待。

果然,没等宿羽尘按照流程向他二人行礼,左边那位板着脸的张辽大校,忽然向前踏了半步。他用那双被中东风沙打磨得有些粗糙的手掌,主动握住了宿羽尘的手,然后用一种与刚才那些官方辞令毫不相干的、带着旧时战场上才有的粗粝与温度的语气,直接抛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话:“诶,兵小鬼——看来你这记性还没被那些年中的弹片给削烂。怎么,仔细看我们俩这张老脸,你还记得我们吗?”

这一句“兵小鬼”仿佛一把被尘封许久的钥匙,在宿羽尘脑海中轰然炸开了一扇早被锁死却始终存在的旧门。宿羽尘整个人愣在那里大约有三秒钟,然后他猛地将视线从张辽的脸,快速扫向他身旁那个同样挂着期待笑意的高顺。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两位中年军官——张辽脸颊上那道弹片擦伤,高顺右手虎口上那圈被火药反复烧伤后留下的、永远无法被岁月洗掉的老茧。紧接着,他那张方才还挂着外交辞令的脸孔,瞬间被一股巨大的、直冲脑门的震惊与认出故人后的欣喜所淹没。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旧时代战友重逢时才有的冲撞:“咦?!张哥!高哥!怎么是你们俩啊?!我刚刚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是我记得——我记得八年前那场波斯反恐的边陲战后,你们俩不都是在一线带兵的野战部队指挥官吗?!怎么这一转眼,就全给调到特种作战局和装备采购局这种大后方的机关单位里去画图纸盖章了?!”面对宿羽尘这充满老友重逢率真感的意外追问,高顺那张被战火与岁月共同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却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无奈与妥协的苦笑。他收回那枚刚劲有力的手掌,扶了扶自己无框眼镜的鼻梁支架,用一种“你小子也懂体制内那套”的无奈语气,对着宿羽尘这个曾经的战场盟友毫不避讳地解释道:“唉,还能为什么啊?如今这年头,我和老张在直属机动营那块功也立了不少,命也差点搭进去好几回,可要想继续往自己的肩膀上再多扛上那颗闪闪发亮的星星,我们就必须暂时离开自己所熟悉的直属作战营,到军部后方那些机关单位里去老老实实地把那些空缺的履历给补齐归总了。你以为我们俩就爱整天在这后方机关单位待着,每天坐办公室从早上八点雷打不动地开着那些能把人闷出鸡毛的冗长会议,然后在几十份评估表格上盖一些连我们自己都说不清具体参数变动的红章啊?那不是被这晋升规则给逼得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嘛。哪个带兵的男人愿意离开自己的弟兄们去坐办公室?”

而旁边比他更沉默寡言、却此刻同样面露感慨的张辽闻言,也是长叹一声,他那粗糙的大手依旧握住宿羽尘的臂膀,那力道跟八年前他们在骆驼不走的巴格达郊外一起擦枪时一模一样。这位如今得分析全军区特种素养的大校,拍着宿羽尘这昔日兵小鬼的肩,神色复杂地说道:“不过啊,小宿,我和高顺是真的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们这些以前只是随机合作过的老家伙,终有一天再见面的时候,你居然会从一个在沙漠里到处接散活的雇佣兵团长,摇身一变,变成了和我们穿着同一种颜色军装、在同一张作战序列表上的真正战友。老实说,在国际佣兵圈里那挂靠过的名气上,以龙渊国正规军事侦察局军官身份重新入伍的,你即使不是历史上的第一个,也绝对是为数不多、甚至可能是最能打的那一个了。怎么样——这两月以来,重新穿上咱们这身军服,感觉还算不错吧?”

宿羽尘感受到张辽那枚沉甸甸的大手压在自己肩头那份旧日的信任与如今的认可,脸上那股方才认出故人的激动慢慢化作了一抹微妙而复杂的苦笑。他定了定神,如实地回答着这个当年曾给自己打掩护的老大哥:“是不错。能名正言顺地站在自己祖国的旗帜下打仗,这感觉当然好。比当初在那些私人武装势力里,今天为这个酋长卖命、明天给那个部长当炮灰强得多。可这身军装不是白穿的——我是真真切切感觉到了,每次你们这些高级机关下达的那一道道必须得完成的任务指令直接压到我肩膀上的那个时候,就像现在,连随行考察团这些比我军衔不知高了多少级的老哥们的安全都要我一个人全权负责——这前所未有的压力……似乎也真的有点大啊。”

旁边的毋丘俭刚才一直默默站在旁边,此时听到宿羽尘这话,他扶了扶眼镜,也好奇地插进了这老兵重逢的对话中。他用一种带着纯属故友间才有的探究语气,对着宿羽尘问道:“诶?小宿,听你这语气,你不但和毋丘处长有旧交,你居然也和这两位从国防部派来的人高马大的大校同志是老相识吗?可以啊你,人脉挺广啊。”

宿羽尘闻言,松开握着张辽的手,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这个现代化的机场候机室,重新投向了那场发生在八年前的、满是血腥与黄沙的遥远边陲战场。他用极其肯定的语气,对着还在等待答案的毋丘俭解释道:“其实我们确实早就是老相识了。那大约是在八年多以前……那个时候的波斯以东地区还到处都是黑鹰坠落般的残骸,龙渊国当时为了加强与中东国家的军事合作,派遣了一支去波斯做深度军事交流的官方代表团过来访问。可谁知道,那架拉着整个军事代表团的客机在飞越边境的时候,被KIA那帮混蛋雇佣的外围恐怖组织用走私的防空武器直接从天上打了下来。我后来听张哥他回忆过,当时机上几乎所有随行的成员都因为那该死的迫降而受了一些轻重不一的伤,情况非常危急。而那个时候,我正带着我那支还未改名成苍狼的佣兵团,就在那架客机坠机迫降地点附近的山坳里,循着那帮恐怖分子的踪迹围剿他们的一个流动训练营。所以在收到那架客机被袭击的上级组织通报后,我是第一时间带着全团冲过去找到的他们。确认了他们的身份之后,就给我手下的弟兄们下了死命令,把他们这批精锐军官全部从满是敌踪的地区救了出来。然后,我们两个小队——我们那六七十个雇佣兵,加上他们这十来个还来得及重新拿起枪的现役龙渊军人——顶着KIA后续追杀部队的火力,在那片满是地雷和游击队的武装冲突区,花了整整六天横穿了好几百公里的无人山区,最后才成功把他们全部活着带到了最近的波斯大使馆。而张哥和高哥他们两个,就是当时在那批军事代表团的专机迫降后,凭借着过硬的身体素质和多年的实战经验,为数不多的两个能从头到尾都保持着完好无损、未受重伤的代表团成员。而且这两个疯子,在我们所有佣兵都觉得这帮军官应该老老实实待在保护圈内的时候,他们却硬要抢过我们从恐怖分子手中缴获的两把破旧AK,非要跟我们一起在阵地前沿并肩作战。那状态,贼变态。我还记得当时张哥被弹片划了脸,流了一脖子的血,可他还端着步枪帮我们压制住了左侧压上来的敌军,一边扫射一边冲我们喊‘别慌,给老子打!’——那架势,比我们这些常年刀口舔血的雇佣兵还要不要命。”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一直不太善于长篇大论,却此刻铁骨柔情的张辽张将军,忽然发出了一声洪亮而坦荡的大笑,那笑声里满是对过去那段硝烟弥漫青春的无悔。他松开那压在小宿肩头的手掌,却用那依然满目坚毅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小兄弟,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着周围这些后来才认识宿羽尘的新朋友大声纠正道:“哈!毕竟人一定要靠自己嘛。我们这些从军校里开始就被教育‘身后即是祖国’的职业军人,什么时候能够心安理得地龟缩在友军为我们构建的防线上,单单依靠你们这些临时盟友的血肉来保护自己安然突围了?我们是龙渊人民最顶尖的军人!不是那些电影里被丢进敌区就只会等着援救的待宰羔羊。就算是拿一把不知道上一个死鬼还剩几颗子弹的破枪,我们自己也一定能挺身而出,加入到你们的战斗队列里,去一起承担这份风险与牺牲。这是我们这些穿着这身军服的人,面子上最起码的底线。”

而站在他旁边,一贯以严谨组织纪律着称的高顺,此刻也难得地没有阻止老搭档这既有点违反纪律却又发自肺腑的豪言。他也跟着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张理工男般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硬气十足,对着宿羽尘,也对着那几位刚见证了他们旧情重燃的同志们,一字一顿地承认道:“就是就是,老张说得完全没错。像那种只能躲在别人保护圈里、瑟瑟发抖地看着更年轻的外国佣兵们在外面为我们玩命,自己却只能祈祷流弹不要打到我脑袋上的软蛋废物一样的行为,那可不是我们这种有着几十年王牌经验的老侦察兵的作风。而且说实话,我当时近距离观察了一下你们截获的那批沿途围攻的恐怖分子外围分子,就那点训练水平也敢来拦咱们,不过是KIA花钱从叙利亚北部那些破败村子里集结起来的一群插标卖首的乌合之众罢了。我还特意看了一下他们枪的保养,那锈得比我用过的旧菜刀还不如——KIA雇佣这帮家伙来为难咱们这支军事代表团,那可真的是花钱打水漂了,还白白给你们团的弟兄们又送了批弹药补给。”

三个经历了那场被遗忘战役的老兵,在八年后这即将踏上另一个战场的前夕,以一种极其复杂却又坦坦荡荡的语调追忆着那场让他们都几近团灭却又最终幸存的跨国任务。然而,此刻还挂在宿羽尘肩膀上的那件考察任务,并不能只依靠旧日的恩情来化解。这个时候,一直站在他们身后、观察着这几位由旧战友重新组成的考察者与考察对象之间微妙关系的林妙鸢,忽然笑着从旁边站了出来。她那双狡黠却又极其善于把握氛围的眼睛在张辽和高顺两人身上滴溜溜地一转,然后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着这两位即将给他们苍狼总部打综合评语的大校,笑着打探道:“哦?那这么说来,两位大校同志和我们家羽尘也算是有着过命的交情了咯?那既然大家都是旧识,而且我们当初还救过你们的命——这次去迪拜考察的时候,两位可不可以看在这过命交情的份上,在执行考察任务的时候稍微高抬贵手,给我们这个刚在龙渊注册不到半年的小安保公司放放水呀?不要把我们评估得太严格嘛~回头我请你们吃我们公司食堂的烤肉,保证比你们军区食堂的好吃十倍。”

然而,张辽在听完林妙鸢这番请求后,虽然眼中对这位出言爽朗的女士流露了几分由衷的赏识,却还是用那标准的、不通丝毫私人情面的职业军人态度,重重地摇了摇头。他收回刚才对宿羽尘流露出的所有旧日私谊,然后一字一顿、郑重其事地对林妙鸢也对着宿羽尘,正式表态道:“我说林妙鸢同志啊,那可不行哦。虽然当年在波斯边境那片无人区的战场上,宿羽尘同志以及他手下的弟兄确实对我们这一行人算是有过救命之恩。这份情,我和高顺这辈子都会记在心头,将来你们个人有任何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俩绝对是第一个站出来替你们挡子弹的。但是——恩情是恩情,军务归军务。我们这趟来,是带着军部特定委员会盖章的任务指令去的。评估的标准和表格全都是红头文件印好了的,我们无权因为私交就给贵公司在作战效能和纪律建设这两个关键项上打任何折扣或者提高半个档次的评价。这可是我们军人的铁律,决不能因私废公啊。所以到了那边,该怎么考,还得怎么考。别怪老哥不留情面。”

林妙鸢听完张辽这番话,先是佯作一副“哎呀被拒绝了”的惋惜模样,但那脸上很快就浮现出对他这种刻板却正直的立场所流露的由衷钦佩。而站在旁边的毋丘俭、李玉等人,看到这个即便面对娇俏恩人也能坚决不受其糖衣炮弹影响的大校,也都同时笑了起来。整个候机室都被这旧情与新规之间既有温度又不失底线的对话填得满满当当。

而就在这个时候,候机室天花板上那些保持沉默许久的方形播音器,忽然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的电子鸣响。紧接着,一段被柔美女声包裹着的、提前录好的登机提示语音,终于清晰而郑重地传遍了整个寂静却充溢着战前肃杀气的空间:“各位尊敬的特殊任务组成员请注意,您所预定搭乘的军方CZ1081次包机,所有预定设备最后的校准与物资装载已经全部完成。请全体成员携带好您的个人物品及已审批的装备,由二号特别通道登机。本航班下一站直飞,阿拉伯联邦迪拜市菲什军商两用机场。预计飞行时长七小时四十分。祝各位旅途顺利。”

听到这声登机指令,刚才还沉浸在各种旧友重逢与临行嘱托中的众人,也重新拾起了自己身为考察团与护卫队的正式身份。身为此次团队中行政职务最高的李玉参赞,率先拎起自己那只跟随了他十多年外交征战生涯的棕色皮箱,对着那几位刚从叙旧中回过神来的军方与国安同僚们,沉稳而郑重地总结道:“那好,诸位,时间也差不多了。有什么还悬而未决的私交话,咱们上了飞机之后,在天上一边看着那片连骆驼都不愿意过的沙漠,一边再慢慢聊吧。现在就出发。”所有的寒暄在这即将踏入云端的最后号角里都戛然而止。大家纷纷拿起属于自己装具的随身武器与机密文件,排成一个三两并肩的正式队伍,通过机场那扇为他们而开的专用通道,陆陆续续地鱼贯登上那架表面涂着低调灰银色战部检验油漆、机身却蕴满着属于鹰隼族凶猛力量的军用包机。

而入伍多年,却仍保留着佣兵团长习惯的宿羽尘在最后一个踏上舷梯之前,还是掏出自己那部加密的通信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地写下了一行极其简练、却蕴含着他这位即将回归的苍狼头领全部的预先部署指令——“已登机,预计八小时后准时降落菲什机场。做好最高级别要人保护预案,迎接考察团与老首领。”将这条短信精准地发送给了那个此刻还在迪拜那边被一堆后勤表搞得焦头烂额的老伙计阿烈。待屏幕弹出“已发送”的绿色小钩之后,他便将手机关机收进作战服侧方的密封袋里,转身也随着他的那些红颜知己与生死兄弟们踏入了机体。

片刻之后,这架载着龙渊国最顶尖的超凡小队、四名肩负特殊评估任务的国家精英以及两个彼此曾经在黄土里并肩、如今即将共同对抗一个千年寄生组织的搭档之间全部复杂情感的龙渊包机,终于关闭了它那沉重而密闭的舱门,伴随着一阵沉闷却震撼人心的引擎咆哮,冲破属于金陵这座古老要塞今晨最后一片安详的薄云,朝着那片据说连天使都收不到圣歌的远方悍然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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