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海陆商道(2/2)
齐地原有的盐户,在被严格监管并保证其生计的前提下,开始逐步学习新的工艺,这既是对资源的控制,也是技术的缓慢渗透。
“汉军……似乎与燕人确乎不同。”琅琊城外的齐国乡老,望着修缮一新的水渠,和手里崭新的铁质农具,对身边子侄低声感慨,“汉国伯主当真贤明,比起当年的桓公、管仲也不遑多让。”
海港的繁荣,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来自江州、郫邑的蜀锦与漆器,在转附港卸下,一部分被闻风而来的齐国商贾与贵族购走,更多的则装上了等候在济水支流、内河码头上的平底货船。
这些船只吃水浅,适航内河,它们溯济水而上,将汉地的物产源源不断输往宋都睢阳、卫都楚丘。
返回时,船舱里则装满了宋国的丝麻、卫国的畜牧产品,以及从更西方流转而来的玉石、皮毛。
齐地的鱼干、海盐(包括新产的精盐)、质地坚实的葛布与麻布,也找到了新的出路。
它们不再仅仅局限于本地消耗或被燕国廉价征调,而是成船成船地南下。
海船沿着海岸线航行,穿过吴越古国的海域,直达长江口,再逆流而上至江州,或分散到沿江各城邑。
沿途的吴越遗民、沿海小邦,看到这前所未有的繁忙海贸,也从最初的观望,转变为尝试用本地特产——如珍珠、玳瑁、细葛、水果——与汉齐的船队进行交换。
宋、鲁、卫这几个与汉国结盟或关系缓和的中原诸侯国,成为了这条新兴商路的最大受益者之一。
睢阳的市集因来自东海和南方的货物而更加琳琅满目;鲁国的士人获得了更优质的书写材料;卫国的贵族则享用到了来自蜀地的精美漆器和来自齐海的珍馐。
商贸带来的税收和利润,增强了这些国家的国力,也无形中加深了它们与汉国之间的经济纽带,使得“控齐”的战略,在军事政治之外,增添了坚实的经济维度。
汉国便捷高效的经商模式,新奇的商品,逐渐笼络了各国人心,数月之后,邓麋趁机,于齐国各地成立慈善机构——汉国教会、特务机构——锦衣卫、商贸机构——汉国商会等民间机构。
齐王姜昭听闻邓麋的一举一动,虽然心中警惕,但是随着齐国府库充盈,姜昭也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个统治者不希望富国强兵呢?
既然汉军能给自己提供赋税,协助自己操练新军,自己又何妨大度一些,给汉军提供一些便利呢?
于是邓麋的措施在齐国推广的毫无阻力,异常顺利。
这一日,邓麋与姬去疾并肩站在转附港新建的了望塔上。
眼前,帆影点点,码头装卸货物的号子声、车马声、市集喧哗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乐章。
远处,新的仓廪正在用水泥砖石砌墙,更高大的船坞已开始规划。
“姬将军,控齐策推广的非常顺利,照这个速度,不日便可向宋、鲁、卫推进教会、锦衣卫、商会等组织了。”邓麋迎着略带咸味的海风,张开手臂,仿佛要将这片繁忙的港湾纳入怀中,“刀兵虽然可开疆拓土,然欲真正扎根,控制一国,非此商贸流通、百工兴盛不可。”
姬去疾连日带领麾下将士疏通河道,整理码头,浑身晒的漆黑,此时露出一口白牙,笑着应道:“末将明白。舟师已开始招募熟悉北海(渤海)航线的老水手,下一步,或许可以探索辽东乃至乐浪(朝鲜半岛)的海路。这海事司的旗帜,迟早要插遍这东方万里海疆。”
说到这里,邓麋顿了一下,称呼也变了,语气严肃:“姬将军。”
邓麋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海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目光从繁忙的港口移向北方苍茫的海平面。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
“探索辽东、乐浪乃至北海的航线,长远来看确有必要。但此刻,时机未到。”
姬去疾一怔,显然有些意外:“将军的意思是?”
邓麋转过身,背靠栏杆,面色凝重:“你可知,为何我汉国虽控齐地,却始终严令限制与燕国直接边境的陆路大宗贸易?为何伯主与内阁对《控齐书》中‘锁燕’一条朱批格外着重?”
他指向北方:“燕国,非等闲之敌。自燕国那位霞夫人变法强兵以来,其势已雄踞北疆数十载。灭东胡、平匈奴、吞并箕子朝鲜、收服辽东诸部,疆域之广,北逾长城,东临大海,实为北方第一强邦。更兼其火器之利,据说,这位霞夫人贤能机智,在她的指导下,燕国工匠钻研开发出的火器,虽与我汉国火铳、火炮路数不同,然威力不容小觑。燕军铁骑本就冠绝天下,如今又配以火器,实乃虎狼之师。”
姬去疾点了点头,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对燕作战,但是听邓麋、吕熊、邓无言等人的描述,燕国战力不俗,假以时日,恐怕还能更进一步。
邓麋顿了顿,继续道:“燕国虽名义上在辽东、朝鲜等地设‘节度使’羁縻统治,然这些节度使哪个不是蓟城(燕都)委任、受燕王符节?其赋税、兵员、要政,皆决于燕廷。所谓羁縻,不过是控制手段更灵活罢了。其国力之雄厚,远非表面可见。如今我汉国东出,遥控齐地,已成燕国南下中原之最大障碍。两强之间,必有一场生死较量,只是早晚而已。”
姬去疾闻言,神色也严肃起来,他常年在南方平定蜀地、楚地的刀兵、车兵,对北方陆上强权虽知大概,却不如邓麋这般身处前沿、洞察入微。
“将军是说,若此刻开辟北上商路,无异于资敌?”姬去疾声音也有些紧张了,若真是北上通航,恐怕未来真会资助出一个大敌!
“正是此理!”邓麋斩钉截铁道,“商路一通,货物往来,看似寻常商贸,实则大利所在。燕国缺什么?缺的是我汉地精巧的蜀锦、漆器、铁器、纸张,尤其是我们改良过的优质铁料和精盐!他们多什么?多的是辽东的皮毛、人参、战马,朝鲜的铜铁、谷物。若开海路,这些物资将更便捷地流入燕国,充实其府库,武装其军队。更可怕的是,技术可能随着工匠、商贾悄悄北流。我们的炒钢法、灌钢法、水泥乃至纸张、精盐技艺,虽严加管控,但商路大开,难保没有觊觎者设法窃取。燕国本就工匠不乏,若得其法,如虎添翼,我汉国何以制之?”
他抬起手,手指遥遥指向“燕”、“辽东”、“乐浪”等地的方向上:“所以,不仅不能主动开拓北上商路,还要严密监视、封锁现有可能的私贩渠道。琅琊、转附两港,必须严查北上船只,尤其是前往燕国控制海域的。你的舟师,护航之余,更要担负起巡航封锁之责,切断燕国从海上获取我汉地与齐地物资的途径。对辽东、朝鲜来的商船,亦要严格审查,非必要生活物资,尤其是铁、铜、硝石等战略之物,一概严禁交易。”
姬去疾彻底明白了邓麋的深意,沉声应道:“末将明白了!北上商路,形同资敌养虎,断不可开。我舟师定当加强北海方向巡弋,严防死守。”
邓麋颔首,语气稍缓:“当然,锁燕并非断绝一切往来。必要的、可控的、非战略性的小额边市或可存在,以缓和边境,获取情报,但大局上必须孤立燕国。”
邓麋拍了拍姬去疾的肩膀,眼中重现锐光:“控齐大业,舟师乃海上命脉。锁燕之策,关乎国运。去疾,你我任重道远。这海事司的旗帜,不仅要插遍东南海疆,更要成为绞紧燕国海上命门的一道铁索!”
姬去疾躬身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