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眼睛(上)(1/2)
我叫万马。
这名字是我妈取的。
她说生我那晚,梦见成千上万的骏马在旷野上奔腾,尘土飞扬,气势如虹。
醒来后,她对着刚出生的我说,就叫万马吧,以后要有出息,要像马群一样,跑得远,站得稳。
可惜,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跑偏了。
我出生在广省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县城,家就在城乡结合部那片自建房里。
父亲是建筑工地的散工,母亲在制衣厂踩缝纫机。很普通的家庭,普通到扔进人海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如果非要说不普通,那就是我爸好赌。
他不是那种职业赌徒,就是个普通工人,但心里总揣着一把火,觉得这辈子不该就这么算了。
工友递根烟,说晚上有局,来玩玩?
他就去了。
一开始是小赌,麻将、扑克,后来是鱼虾蟹,再后来,我听那些上门的人吼,才知道他连“牌九”和地下“六合彩”都沾。
他总想着翻本,想着哪一把就能把之前输的全赢回来,还能多赢一套房的钱,让我妈不用再踩缝纫机踩到深夜,让我的学费不用总是拖到最后一个星期。
可结果是,欠条越写越多,债主的脸越来越凶。
我记得很多个夜晚,我被拍门声和咒骂声惊醒,缩在被子里不敢动。
我妈把我搂在怀里,她的身体在发抖,但捂着我耳朵的手很稳。门外是我爸低声下气的哀求,和那些混子砸东西的声响。
家里值点钱的东西,电视,我妈的嫁妆金戒指,甚至我那辆二手自行车,都陆续不见了。
我十岁那年,一个雨夜,债主又来了。
这次来了五六个人,纹着身,手里拿着铁棍。我爸不在家,又躲出去了。
我妈把我塞进衣柜,叮嘱我千万别出声。我透过柜门缝隙,看见他们把家里翻得底朝天,最后把我妈攒了半年,藏在米缸底下的两千块钱拿走了。那是我下学期的学费。
领头那个光头,用铁棍敲着桌子,对我妈说:“告诉你男人,三天,再不见钱,卸他一条腿。”
他们走后,我妈瘫坐在满地狼藉里,很久没动。
然后她把我从衣柜里抱出来,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抖,屋外雨声哗哗,屋里只有老式挂钟滴答的响声。
她说:“万马,你一定要记住今天。以后长大了,一定要出人头地。钱多钱少没关系,但要走正道。赌,沾都不能沾,看一眼都不行。记住了吗?”
我点头,眼泪糊了一脸。
我闻到她身上廉价雪花膏的味。
我妈那句话,成了刻在我骨头里的咒。
我爸没被卸腿,他跑了。
在一个清晨,留下张字条,说去外地打工挣钱还债,就再也没回来。
起初还有两个电话,后来音讯全无。
讨债的人找不到他,就堵我和我妈。
我们在家里不敢开灯,不敢大声说话,像阴沟里的老鼠。
我妈的身体,大概就是在那几年熬坏的。
咳嗽,低烧,浑身没力气。她舍不得去医院,去小诊所拿点药片顶着。
等我上初中时,她已经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在制衣厂也做不动了。
她是在我初三上学期走的。
临走前,她神志已经不太清楚,但眼睛一直看着我,嘴唇翕动。我把耳朵凑过去,听到的还是那句话。
“万马……出人头地……别学你爸……”
葬礼很简单,几乎不能叫葬礼。
几个远房亲戚帮忙,在殡仪馆最便宜的厅里草草走了个过场。
没有追悼词,没有花圈,只有我对着那个小小的盒子磕了三个头。
我没哭,眼泪早在知道她确诊治不好的病时,就流干了。
我只觉得空,心里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爸始终没出现。
我成了孤儿。
靠着母亲厂里一点微薄的抚恤金,和这家给一口,那家施一顿的百家饭活下去。
亲戚们也不宽裕,脸色难免难看。
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在别人流露出不耐烦之前就主动离开。
但我妈那句话像烧红的铁,烙在我脑子里。
我得读书,得出人头地。
我拼了命地学。
我知道自己不算聪明,反应慢,理科尤其吃力。
那就用时间熬。别人学一小时,我学三小时。
宿舍熄灯了,我在走廊,在公共厕所借着光看。
买不起辅导书,就一遍遍抄同学的笔记。高中三年,我几乎没在凌晨两点前睡过觉。
高考成绩出来,擦着线上了省城一所二本大学。
学费成了天堑。
我攥着录取通知书,把记忆中所有沾亲带故的人列了个名单,一家一家去求,去借。
我提前想好话术,练习笑容,把自尊心踩进泥里。
有人躲着不见,有人冷言冷语,也有心软的,三十、五十地给。
我记下每一笔,厚着脸皮,死乞白赖,终于凑够了第一年的学费和最基本的生活费。
大学四年,我同时打着三份工。
学校食堂帮厨,周末家教,门晚上给快递分拣。学习不敢松懈,成绩维持在中游。
没参加社团,没谈过恋爱,所有时间都被生存和课业挤占。
我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不敢松,也不能断。
我以为,熬过大学,拿到文凭,一切就会好起来。
社会给了我一记更响亮的耳光。
二本学历,毫无背景,性格内向,面试时连流畅地自我介绍都打磕巴。
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偶尔有面试也屡屡碰壁。
我在城中村租了个不到十平米的单间,继续打零工,送外卖、发传单、便利店守夜,什么都干。看不到前路,只有日复一日的疲惫和茫然。
出人头地?像个遥不可及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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