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霸州少年,献县举人(2/2)
然而,眾目睽睽之下,若当场破例收了姜氏兄妹,其他灾民便会蜂拥而上,乱了秩序。这其中的权衡,袁易心中清明。
重新上车前,袁易忽对一名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护卫眼中精光一闪,心领神会。
姜寧遭袁易拒绝后,心情沮丧,搀著妹妹准备回到安置灾民的破棚中。正自悲苦际,忽见一名身著官服、腰佩大刀的护卫追了上来。
护卫压低声音,对姜寧道:“小子,算你造化。郡公爷念你尚有几分胆色,且处境堪怜,愿收留你兄妹。后日辰时初刻,郡公爷的仪仗会自馆驛出发,你兄妹二人悄悄跟上,保持半里之距,届时自会有人接应。此乃郡公爷的恩典,勿要与他人言说,亦勿要引人注目,误了机缘!”
姜寧愣在当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回过神来,强烈的惊喜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將他淹没。他忙向护卫道谢,护卫则如鬼魅般转身离去。
姜寧携妹妹姜云回到了灾民营的破棚中。在这绝望的灾民营,在这一处小小的角落,却因悄然降临的一场机缘,而让他燃起了希望之光。前路的坎坷,因贵人的一丝垂怜,而变得不再那么令人畏惧了。
已是八月下旬。
袁易一行人这日又来至献县地界。
献县隶属河间府,地处要衝,是沱河与滏阳河交匯之所,二水於此拧成一股,唤作子牙河。故而此地水情复杂险峻,堤岸之稳固,河道之疏浚,乃此次直隶水治的关窍所在。
连日奔波,袁易面上虽不露声色,眉宇间却积著一段风霜之色。这日下榻在县驛之內,略事休整,便传见当地官绅,咨访地方利弊,河工情状。本地知县、县丞、主薄及几位有头脸的乡绅耆老皆屏息凝神,一一回话。
言谈间,一人从末座起身,整了整略显陈旧的青绸直裰,上前一步,躬身施礼,口称:“学生季容舒,草字迟叟,拜见郡公爷、各位大人。”
袁易抬眸看去,见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澄澈,自带一股书卷清气。忽如电光石火,一个念头劈入脑海。献县季容舒莫不是————他心头微震,面上不露分毫,问道:“不知现居何职”
季容舒恭声答道:“回郡公爷,学生乃景寧五十二年顺天府乡试举人。功名止步於此,实是惭愧,至今仍是白身,未曾授职。”
袁易追问道:“姓氏是哪个季””
季容舒忙答:“是四季”之季”。”
袁易沉吟了一下,似不经意般又问出一句在旁人听来颇显突兀的话:“哦不知先生家中————可有公子”
此言一出,满座皆生出几分诧异。连卓軾与林如海都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心下不约而同纳罕:四爷今日为何对这区区举人家中子嗣如此关切
季容舒虽也疑惑,不敢怠慢,如实稟道:“劳郡公爷动问。学生家中原本育有二子,奈何长子福薄,已夭折了。如今膝下仅有一子,名唤季昀,是去岁六月生的,如今虚岁算来,方交两岁,懵懂无知。”
“季昀————去岁出生————今年两岁————”
袁易心中默念,如醍醐灌顶,一片雪亮!果然如此!此“季容舒”便相当於前世的“纪容舒”,而此“季昀”定然便是前世那名动天下、总纂《四库全书》的纪昀,也就是纪晓嵐了!
一念及此,袁易望向季容舒的目光中,便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审视与探究,仿佛要透过这落魄举人的形貌,看到他那尚未显赫却註定不凡的门庭。
他按捺住心绪,不动声色道:“原来如此。先生不妨再將自身情形,细细说与我听听“”
。
季容舒虽不明其意,却忙將自家情形又述说一遍:“学生乃本地人士,於景寧五十二年侥倖中举,之后————之后曾四次赴京参与会试,奈何学识浅陋,造化弄人,皆名落孙山。然而读书一道,学生不敢或忘,至今仍在苦读,只盼来年再战春闈,不负平生所愿。”
言及数次落第,他语气中不免流露出几分苦涩与无奈,然说到仍欲进取时,目光则变得坚定起来。
袁易听罢,微微頷首。
他观这季容舒,言谈举止不卑不亢,虽科场蹉跎,並未消沉颓唐,仍保有一份士子的清正与执著。
他对季容舒道:“先生志气可嘉。然则科举一途,固有天命。若实在机缘未至,举人拣选”亦是步入仕途之一法,未尝不可考量。”
“举人拣选”是大庆朝廷为屡试不第的举人所开的一条入仕之路,虽不如进士清贵,却也是正途出身。袁易记得,前世那位纪容舒,多次会试落榜,最终就是凭“举人拣选”做官的。
季容舒闻得袁易竟为自己考量至此,心中感激,忙深深一揖:“郡公爷金玉良言,学生感激不尽,定当谨记於心。”
袁易心中忽然犹豫起来。
以他如今权势,若想扶持季容舒,自然容易。无论是荐入幕府,还是在吏部“举人拣选”时稍加关照,助其得个一官半职,皆非难事,甚至可以招入自己的郡公府为幕僚。
然而,他暗自思忖:我既知季昀將来成就,若此刻插手其父命运,助季容舒早早为官,脱离这献县本土,或使其家境骤变,是否会如蝴蝶振翅,扰动未来季昀的成长环境、所受教诲、乃至心性磨礪,若因我之故与原本轨跡相异,是否会令那本该绽放的文华之星黯然失色这冥冥之中的因果,牵一髮而动全身,实在玄妙难测,不可不慎。
此念一生,袁易的干预之心便如潮水般退去。
他暗嘆一声。罢了,且让这季容舒依旧走他的路,让他在这献县乡土间自然生长吧。
未来的“纪晓嵐”,还是交由岁月与造化去雕琢为好。
他敛了神色,不再多言,只將话题引到河工水利之上。
堂上眾人虽觉袁易对季举人似乎別有青眼,此刻见其忽又转向正事,也只道是贵人一时兴之所至,並未深究。
季容舒退归原位后,心中存著疑惑与受宠若惊后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