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先天神数,师太大惊(2/2)
浪里舟,难以平静。
恍惚间,她眼前似又浮现去年苏州玄墓山那个惊心动魄的月夜—
那晚一轮玉盘悬於中天,月色清明,竹影婆娑。罗教贼人彭启那张狰狞面目逼近,魔爪已將触及她,忽有一道银虹自月下疾闪而过!隨即便是血光进现,彭启的右臂被斩落,鲜血如泉喷涌。有几滴腥红溅在她月白素缎斗篷上,似皑皑雪地里骤然绽开数点刺目红梅。而那个收刀而立、神色沉静的钦差大人,便是钦差大人姜念,也就是如今的皇子郡公袁易!
“今日,竟又是他援手!”妙玉不自觉抚上胸口,觉得心跳加速。更教她心绪难平的是,此番竟是她自己摒却了孤傲与矜持,主动去寻他求助。想她素日里连寻常香客都要避而不见,如今竟是亲自求到了此前仅有一面之缘的年轻皇子门下!
这前缘后续,因果纠缠,难道当真只是巧合么
慧玄师太抬眼细观,瞧见徒儿手抚胸口,且已是霞飞双颊,如染胭脂,分明是心绪已乱。她双眉微蹙,柔声道:“今日你受惊了,且回隔壁房里歇息罢。明日还要赶路。”
妙玉如蒙大赦,忙敛衽告退。
待妙玉离开,这间客房便幽寂下来,一缕檀香自炉中裊裊逸出,如游丝般在空濛的光影里盘桓。
慧玄师太默然片刻,忽从箱中请出一只木匣。启匣之时,幽香扑鼻,其中所盛並非经卷,而是一副色如玄漆的木质推演图,上以银丝错嵌周天星宿、八卦九宫,脉络,仿佛將天地经纬都收纳於这方寸之间。这木质推演图乃是她推演先天神数的法器。
当即,她净手焚香,澄心静虑,方才敛衽端坐於图前。先取五十根蓍草为用,虚一不用,以象太极。隨即行“四营”之法:信手分而为二以象两,掛一以象三,撑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於扐以象闰。
指尖灵动,蓍草分合,悄无声息,却有一股“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的玄奥意韵瀰漫开来。
她先为妙玉推演。经过“十有八变而成卦”,本卦既得,又观其动爻,求其变卦。卦象既成,她凝神观之,心中默诵对应爻辞,灵台间便自然映照出妙玉的命途轨跡。
那命格清奇,主卦为《良》,卦象为山,性属阳土,有静止、超脱之意;然变卦得《旅》,卦象为火,有漂泊、依附之象。山上有火,野火焚薪,其势燎原,与那孤洁之质深深纠缠,再也难分彼此。
“这————”慧玄师太心中暗惊,“据这卦象,妙玉这丫头与那位郡公爷,竟是夙缘深种,避无可避。艮土遇离火,非但难克,反有相生之机,此非寻常际遇,倒似冥冥中早有定数。”
她再观互卦,见《巽》风生於內,更有催火之势:“风火相煽,其势愈烈。难不成妙玉这玉洁松贞的品性,十余年的清修岁月,將来竟要因这一线外缘而破”
顿了顿,她凝神静气,重新摸蓍布卦,要专为那袁易,细细推算一番他的命途根基。
这一番推算,却比先前艰难百倍。初时卦爻纷乱,竟难成象,如坠五里雾中。慧玄师太定力非凡,澄心静虑,將毕生修为贯注於指尖,反覆推演,卦象始才渐渐明晰。
这一明晰,却现出一派连她也未曾料想的奇景!
主卦竟是《乾》为天,九五飞龙在天,贵不可言;变卦得《火天大有》,紫气东来,光明普照!
她正自讶异,忽见代表命主根基的世爻虽得旺气,內里却显出一种“空亡”之象,且与象徵其肉身的应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体用相逆”之局。
她运神细窥,不禁大惊失色,倒吸一口凉气。那魂魄之光,竟是明灭不定,似真似幻,与其肉身鼎盛之气运殊不相类,反似————反似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奇哉!怪哉!”她心头剧震,“此子命数之玄奇,实乃我平生仅见。这气象之贵,倒还说得过去,毕竟他乃龙子凤孙。然则这魂魄之象,为何如此————如此驳杂不纯不似生人那般灵光湛然,浑然一体,倒似个————”
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倏地闪过她心头:“倒似个游魂归化”之格!”
此念如电光石火,照得她灵台一片雪亮,隨即又被更深的迷雾笼罩。
“荒谬!轮迴之事,幽冥难测,岂容凡俗窥探这异魂寄体”之说,玄奥莫测,焉能轻断定是我功力不济,推演有误!”
她强自定下心神,再次凝神於卦象之上,欲拨开迷障,得见真章。
然而越是深究,那“非此世之人”的跡象反倒愈发清晰。卦象纷繁复杂,竟显示出两段截然不同的“命理”轨跡,一段已然终结,如灯枯油尽,另一段却方兴未艾,如日方升,二者诡异地交织於同一躯壳之內。这绝非寻常的转世轮迴,轮迴者,前尘尽洗,灵光一新,断无此等重叠交错之理。
室內静得可怕!
慧玄师太额上竟渗出了些许汗意,背心一阵发凉。她极精演先天神数,今日这卦象,却动摇了她的根本知见。
“不可!不可!”她驀地摇头,似要甩脱这骇人的念头,“《易》云,阴阳不测之谓神”。或许此子不过是天命垂象,非常人所能揣度,我岂能以妄心测度,墮入魔障若再推演下去,只怕於己无益,更恐泄露天机,招致无妄之灾。”
於是,她不再犹豫,伸出微颤的手,將那些蕴含著无穷玄机的蓍草收起。
待蓍草归入匣中,她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將满腹的惊疑、万千的思绪,都凝於一声悠长而沉厚的佛號之中:“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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