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给你三天(2/2)
他还说……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谢!小的……小的真的只是一时贪财啊大人!小的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却把时间、人物、目的、酬劳交代得清清楚楚,语气充满了悔恨和恐惧。
周桐一边听着,一边已经起身走到那张破桌旁,桌上居然还放着些劣质纸张和半截墨锭。
他挽起袖子,亲自磨了点墨,摊开纸。
“嗯,慢点说,说清楚点。”
他提起一支秃笔,开始记录,“陈管事,五天前,傍晚,十两银子,煽动欠债赌徒,借我之名闹事……”
他写得并不快,却条理清晰,将吴瘸子的供述要点一一记录在案。
写完后,他将笔一搁,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供词,吹了吹,然后放到吴瘸子面前。
“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没错的话,按个手印。”
吴瘸子抖着手,仔细看了一遍——其实他识字不多,但大概意思明白,确实是他刚才说的。
他知道这手印一按,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但眼下,不按,立刻就可能“没然后”。
他咬了咬牙,用拇指蘸了蘸周桐推过来的红印泥,狠狠地在供词末尾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按完手印,他仿佛虚脱了一般,瘫坐在地上,但眼中却还残留着一丝希冀,颤声道:
“大人……大人让小……小的按手印,是……是还有用得着小的的地方?大人尽管吩咐!小的……小的万死不辞!”
周桐收起供词,吹干墨迹,折叠好放入怀中。这才重新看向吴瘸子,语气平淡:
“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就像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为了点蝇头小利,什么都能干。信誉?在你这儿早就烂透了。”
吴瘸子脸色灰败,不敢反驳。
“不过,”
周桐话锋一转,“我知道,你在这城南底层混了这么多年,坑蒙拐骗,介绍点‘生意’,应该也攒下点棺材本了吧?”
吴瘸子心里一惊,没想到周桐连这个都猜到了几分,连忙道:
“没……没多少,大人,都是辛苦钱……”
“你不用给我,”
周桐打断他,
“自己留着吧。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秦国公府那边,经此一事,那个陈管事自身难保,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再派人来找你了。就算找,估计也是灭口多于利用。”
吴瘸子身体又是一颤。
“所以,我给你指条路。”
周桐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丝毫感情,“收拾收拾你的细软,若有妻女,该送走送走。最迟三天,离开长阳城,越远越好。”
吴瘸子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大人……您、您放我走?”
“不是放你走,是让你自己选。”
周桐淡淡道,“接下来,城南这摊子事,陛下和大殿下盯着,秦国公府那边吃了暗亏,也会盯着。
你这颗棋子,已经暴露了。两边若真想彻底了结此事,或者怕你再吐出点什么,你觉得,你一个瘸腿的破落户,能活多久?你觉得这城南,如今还护得住你这样的人吗?”
吴瘸子冷汗又冒了出来,他当然知道周桐说的是实话。
自己这种小角色,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又知道得太多,结局往往很惨。
“若你觉得能护住,或者舍不得这点‘基业’,你尽管留下。但若你想活命,三天之内,悄无声息地消失。”
周桐看着他,“而且,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在城南不止一个。替我带句话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如果觉得我周桐,能把城南这片天撑起来,让大家有条安稳的活路,那就都给我老老实实眯着,以前那些偷鸡摸狗、煽风点火的把戏,暂时收起来。
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我面前,不祸害百姓。但如果觉得这儿待不下去了,想走,三天之内,赶紧滚蛋。”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
“三天之后,若让我再发现,还有像你这样的‘吴瘸子’在底下搞小动作,试图搅局……那就别怪我下手不容情。你已经算是我网开一面了,我不想再跟你们这些人浪费口舌。”
周桐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疲惫,却更显真实:
“我本就是个泥腿子出身,没读过多少圣贤书,打仗混功名上来的。你们底层人的活法,挣扎,苟且,我都懂一些。所以,我愿意给一次机会。但如果你们自己不珍惜这次机会,还想在刀尖上跳舞……”
他耸了耸肩,摊手:
“那我没办法了。路,给你们了,自己选。”
吴瘸子听完,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活命之恩!小的……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回去收拾,三天之内,一定离开长阳!绝不给大人添乱!”
周桐“嗯”了一声,又道:
“你知道的,像你这样的人,城南还有很多。你的直觉往往是对的。你刚才脑子里闪过的哪几个人可能也接过类似的‘活儿’,大差不差。自己想办法去联络吧。
一个人上路,毕竟势单力薄。几个人结个伴,互相照应,出去也能更好盘下个新地方落脚。”
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具体有哪些人,我不能给你名单。你们自己凭着嗅觉去找吧。我就把话放在这儿——‘有很多’。明白吗?”
吴瘸子感激涕零:
“明白!明白!多谢大人提点!小的……小的知道该怎么做了!三天!就三天!”
“去吧。”
周桐挥挥手,“一切如常,若还有不开眼的找你,你知道该怎么说。三天后,我要开始清场了。到时候若你们还没走脱,或者还在城内被我的人碰上……我就不能保证什么了。”
吴瘸子再三保证,连滚爬爬地出了小屋。周桐吩咐衙役将他放了。
处理完吴瘸子,周桐回到大屋,看着那一排依旧跪着、忐忑不安的赌徒。他让人取下了他们嘴里的破布。
赌徒们得了自由,却不敢大声喘气,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周桐。
周桐扫视他们一圈,缓缓开口:
“你们的处罚,很简单。打板子?疼,而且打完你们更干不了活,干不了活又没收入,是不是又想去赌?恶性循环。”
他指了指门外:
“那个煽动你们的吴瘸子,已经走了,该说的都跟我说了。你们也不用再跟我装糊涂,喊冤叫屈。”
他语气郑重了些:
“我是真心想给你们一次机会,也是最后一次机会。好吃懒做,不想凭力气吃饭?可以。军营那边,边镇屯田,永远缺苦力。你们可以选择去那里,到时候就知道,是在城南工地上流汗挣干净钱轻松,还是在边关苦寒之地做牛做马轻松。”
“现在,愿意留下来,按我之前说的,以工抵债,老老实实干活的人,站起来,去外面找刘班头登记,他会给你们安排活计。工钱按标准算,抵债部分从优。”
“还想混日子,或者惦记着那不切实际‘白得钱’的,可以继续跪着,我会让人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陆陆续续,大部分赌徒都挣扎着站了起来,低垂着头,走向门口。
王有田犹豫再三,也跟了上去。最后只剩下两三个眼神依旧麻木顽固的,还跪在原地。
周桐不再看他们,对刘班头吩咐:
“按规矩办吧。登记的人,看紧点,活安排得扎实些,让他们没闲工夫瞎想。另外,工钱和伙食,按标准来,别克扣。”
刘班头连忙应下:“大人放心,卑职明白!”
周桐又走上前,拍了拍刘班头的肩膀,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大约三四两),塞到他手里:
“今天弟兄们都辛苦了,天寒地冻的。这点银子,给兄弟们打点酒,驱驱寒。往后这些地方,你们多留心,有什么异常的人或事,不必顾忌,大胆去查去看。只要不闹出大乱子,秉公办事,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人施压,可以直接来报我。我周桐,能担的,尽量替你们担着。”
刘班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听着周桐这番推心置腹、又给实惠又给撑腰的话,心中一股热流涌起,连同身后的衙役们,都挺直了腰板,齐声道:
“谢大人体恤!卑职等必尽心竭力,维护城南安宁!”
周桐点点头,这才带着老王,走出了这处临时羁押房。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寒风更烈。
老王跟在周桐身后,忍不住小声笑道:
“少爷这张嘴啊……还有这拿捏人心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了。几下子,硬的软的,恩的威的,全用上了。那吴瘸子怕是被您吓得够呛,又感恩戴德。”
周桐吐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笑了笑:
“这种人,其实好对付。他不是那些身居高位、心眼比蜂窝煤眼还多的老狐狸。底层摸爬滚打的泥腿子,生存逻辑反而简单直接——怕死,贪利,认强权,也渴望一线生机。”
他想起了穿越前看过的某些分析,古人,尤其是底层,对身份阶级的认知刻入骨髓,尊卑观念极其严肃。
很多时候,上位者甚至不需要太多复杂算计,只需展现出绝对的权势和生杀予夺的意志,就能让
若你穿越成了“官”,最简单有效的方法之一,就是善用这种身份差和心理威慑,再辅以恰到好处的“开恩”和“指路”。
他一直记得这些,并且发现,在这古代社会,只要运用得当,几乎无往不利。
“只是没想到啊,”周桐感慨地摇摇头,
这套‘现代人总结的古代生存法则’,用到现在,居然还没翻过车。看来,人性这玩意儿,古今差别,或许没我们想象中那么大。
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长阳城冬日苍茫的暮色之中。
城南的这一波风波,看似暂时平息,但水下的暗流,似乎随着吴瘸子的“带话”和周桐的“三天期限”,开始朝着更难以预料的方向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