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晃动(1/2)
哗啦——哗啦啦——
温热的水流从木瓢中倾泻而下,冲过乌黑的发丝,带起细密的白沫,汇入下方的浴桶,发出悦耳的声响。
盥洗室内,水汽氤氲,模糊了窗棂,也柔和了清晨微亮的天光。
周桐地站在浴桶旁,微微弯着腰,闭着眼,任由温热的水流反复冲刷着头发和脖颈。
他洗得很仔细,手指在发间用力揉搓着,仿佛要将昨日沾染的所有尘埃、赌坊的浊气、夜巡的寒露,乃至那一丝因“天价诗稿”而生的莫名烦躁,都一并洗去。
温热的水流带来令人放松的暖意,却也让他不禁回想起昨夜那场堪称酷刑的冷水澡,以及随后钻进冰冷被窝时的狼狈。
脖子因为昨夜的紧张和僵硬,还有些许酸胀,他一边冲水,一边缓缓转动着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今早是自己醒的,或者说,是被自己“硌应”醒的。
小桃那句“头发有味儿”,简直像一句魔咒,在他躺下后就不停地在脑海里盘旋。
他自认为不算洁癖,但被身边人如此直白地指出,还是让他心里别扭得不行。
尤其是那若有若无的酒气赌场味,仿佛一直萦绕在鼻端,让他翻来覆去,总觉得枕头上、被子里都是那股味道。
想挠头,又怕吵醒旁边睡得正香的小丫头,动作不得不放得极轻,结果越轻越觉得浑身不自在,越不自在就越睡不着。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第一反应就是去闻自己的头发,然后在一种“好像还有味”和“大概是心理作用”的纠结中再次试图入睡。如此反复,睡眠质量可想而知。
当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他便彻底放弃了挣扎。
悄悄扒开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睡得小脸红扑扑、呼吸均匀深沉(甚至还带着点轻微鼾声)的小桃,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抱着干净衣物,逃也似的溜进了盥洗室。
此刻,用烧好的热水(他特意早起自己烧了一小锅)痛痛快快地洗了个头,又用布巾仔细擦干了身体,换上干爽的棉质中衣和外袍,束好头发,周桐对着铜镜中那个虽然眼下还有淡淡青黑、但整个人清爽利落了许多的影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果然,有些事可以凑合,有些事……真的不行。
哪怕有什么“晨起洗头伤阳气”的古法说法,也抵不过“真的难受啊”这种最朴实的感受。
他推开盥洗室的门,带着一身皂角的清新气息和水汽,刚想转身回房再补个回笼觉——
“少爷。”
一个声音冷不丁地从旁边响起。
周桐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起来。
定睛一看,只见小桃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般,蹲在盥洗室门口的廊柱下,仰着小脸看他。
她头发还有些蓬松凌乱,身上只穿着睡觉时的单薄中衣,脚上趿拉着棉拖鞋,显然也是刚起不久。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周桐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小桃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
“就是您下床的时候啊。您一动,我就醒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周桐无语,指着她:
“去去去!大清早的蹲这儿吓人!回你自己屋……哦不,去找你巧儿姐再睡会儿去!”
他实在不想一大早就被这精力过剩的丫头缠上。
小桃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凑到周桐身前,小巧的鼻子像小狗似的在他脖颈和头发处嗅了嗅,然后满意地眯起眼睛,拉长了语调:
“嗯~~没有味道了哎。清爽的少爷!”
周桐被她弄得有点痒,微微后仰,板着脸:
“废话,刚洗完。让开,我回去还有事。”
“走呀!”
小桃非但没让,反而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眼睛亮晶晶的。
“去哪?”
周桐装糊涂,试图抽回袖子,
“你起来这么早,不用去打扫屋子?不用去帮陈婶准备早饭?”
小桃不说话,只是死死地拽着他的袖子,仰着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明明知道”、“别想赖账”。
周桐也瞪着她,试图用“主人的威严”让她知难而退。
两人就这么在清晨微凉的廊下无声对峙着。
几息之后,小桃先泄了气,小嘴一扁,语气带着控诉和委屈:
“少爷……你昨天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又说话不算数……”
周桐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我答应什么了?再说了,我哪次见你起过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小桃被他一噎,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
“有信!和马车一起送来的!我放马车里了!二伯他们写的,上面好像说了马车的用法和一些……别的事。”
她刻意在“别的事”上加重了语气,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
周桐心中一动。
二伯周尚松的信?想必是关于马车机关的详细说明,或许……还有别的?他伸出手:
“给我,我看看。”
小桃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摇头:
“我放马车里了呀!走嘛少爷,我带你去看,顺便告诉你信上还说了啥!”
她一边说,一边拽着周桐的袖子就要往后院方向拉。
周桐刚抬起脚,却又放了下来,作势要往回走:
“哦,那算了。反正信在马车里又不会跑,我晚点自己去看也一样。你赶紧去洗漱,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少爷!”
小桃急了,放开他袖子,转而张开双臂拦住去路,小脸上瞬间换上可怜巴巴的表情,眼睛里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水汽,
“人家等了一早上……天没亮就醒了,就等着带少爷去看……少爷你昨天忙那么晚,人家心疼,才想早点让少爷看到惊喜嘛……”
周桐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一脸“我信你才有鬼”的表情:
“行行行,别演了。去,赶紧洗漱,洗漱完就带你去。别磨蹭。”
“真的?”
小桃眼睛一亮。
“真的。”
周桐点头,一脸严肃,“快去。”
小桃欢呼一声,转身就像只轻盈的小鹿,蹦跳着冲进了周桐刚刚出来的盥洗室,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
“少爷你等我!很快!”
周桐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他慢悠悠地踱步回到自己卧房门口,并没进去,而是走到外间书案旁,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备用的小巧黄铜锁。
然后,他拿着锁,走到卧房门口,就要把门从外面锁上——清净了,正好回去补觉。
他的手刚碰到门环,还没来得及把锁扣上——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周桐手里拿着铜锁,姿势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门外,站着已经快速洗漱完毕、脸上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的小桃。
她看着周桐手里的锁,又看看周桐略显僵硬的表情,忽然露出一个灿烂无比、带着点促狭的笑容:
“走啊,少爷。我洗好了。”
她语气轻快,仿佛没看到那把锁,
“再慢点的话,某人是不是打算把房门锁起来,自己溜回去睡回笼觉呀?早~安~少~爷~”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周桐刚才随手搭着的外袍,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然后顺势挽住他的胳膊,就往后院方向拉。
“我们绝对、就是、去看一下东西的。看完就回来,不耽误少爷睡觉!”
她信誓旦旦,脚步却快得很。
周桐被她扯得一个趔趄,无奈地“啧”了一声,嫌弃道:
“这么快……你是只冲了把脸吧?”
“那当然了~”
小桃回头,冲他皱了皱鼻子,
“再不快点,黄花菜都凉了,不,是某人都要把门锁起来了!”
周桐被她噎得没话说,只能半推半就地被她拉着,穿过清晨静谧的院落。
两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生怕吵醒还在睡梦中的其他人。
欧阳府的后院颇为宽敞,一侧是马棚和堆放杂物的仓房,另一侧则是一片空地,平日里用来晾晒衣物或练武。
此时,晨光熹微,薄雾未散。
周桐的目光几乎立刻就被空地一侧停着的那辆新马车吸引住了。
那是一辆比之前二伯家送来的那辆青幔马车还要大上一圈的车辆。
整体呈沉稳的玄青色,车辕、轮毂等关键部位都用厚重的硬木加固,刷着深色的漆,显得结实而内敛。
车厢方正宽阔,覆盖着厚实防水的深灰色油布车篷,篷檐垂下的帘子也是深色厚绒,密实不透光。
车轮比寻常马车略大,辐条粗壮,一看就更擅长应对复杂路况。
拉车的辕杆空着,马匹显然还未配备。
整辆马车外观看起来,就像一辆大户人家用的、注重实用和耐力的远程货运或出行马车,虽然比普通马车气派些,但绝不算扎眼,甚至有些过于朴实了。
“怎么样?少爷,还不错吧?”
小桃松开周桐的胳膊,像只邀功的小鸟,蹦跳着跑到马车旁,拍了拍结实的车厢板,
“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可不一样哦!快上来看!”
她说着,手脚并用地攀着车厢旁特意加装的、便于上下的矮梯,灵活地钻进了车厢里,然后从掀开的车帘后探出半个身子,兴奋地朝周桐招手。
周桐绕着马车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点了点头:
“外观确实……够低调。”
他走到车尾,摸了摸厚实的车板,又敲了敲车轮,传来的声音沉实,用料扎实。
看来二伯他们确实花了不少心思,既要保证功能性,又要最大限度地隐藏其特殊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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