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天不佑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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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了苏颂，我们再来说一下在他升任两府大臣的同一时段被提拔为监察御史的杨畏。

作为一个新任的御史，杨畏本不值得我们在这里特意地提及，我们之所以如此其原因可不止是因为苏颂两年后会被这个杨畏给弹劾下课，同时也是因为杨畏这个人在接下来的数年时间里都将是让人谈之色变地存在，甚至于他的所为还将影响到哲宗亲政以后的国策走向和两府人事班底的重组。

杨畏本是蜀川遂州人（今四川遂宁），后来随父亲迁居洛阳，但不久他就幼年丧父。在母亲的教导下，杨畏不但勤奋好学且还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为了尽孝他甚至主动选择放弃参加科考。不过，孝顺毕竟不能当饭吃，在亲朋好友的反复劝导下，杨畏最后还是踏上了进京赶考的道路并一举考中进士。当时正值新法全面施行阶段，杨畏作为一个热血青年随即就成了当朝宰相兼文学宗师王安石的小迷弟，他辞掉朝廷给他的差遣转而埋头刻苦研习王安石的经术之学，然后将他的学习成果写成一篇大论文分别交给王安石和吕惠卿阅览。杨畏也就此走上了一条可以迅速飞黄腾达的仕途捷径，他先后出任郓州教授、西京国子监教授，后来又在御史中丞舒亶的推荐下出任监察御史里行。

截止到这一时期，杨畏还算是一个内心充满阳光的大好青年，他对王安石的崇拜和推崇也绝对是发自肺腑并无多少政治投机的成分在里面。可是，王安石的两度自请罢相以及吕惠卿在变法派内部的公开自立山头让杨畏终于还是认清了政治斗争的残酷本质。

在王安石和吕惠卿相继离开京城后，失去了精神寄托和信仰的杨畏不得不开始在险象环生的朝局中努力求生。对于一个本就没什么背景和后台的人来说，杨畏此时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就是曾经举荐他出任御史的舒亶，但也正是因为这个选择让杨畏吃尽了苦头。我们前面提到吴处厚和蔡确的恩怨时曾说到过王安礼控诉舒亶盗用学士院官烛一案，杨畏因为在此事上面帮舒亶说情而被罢为宗正丞，不久之后还被赶出朝廷出任“提点夔州路刑狱”。

夔州在当时就是士大夫眼里的一个蛮夷聚居的不毛之地，杨畏被贬到这里几乎就宣告了他政治生命的提前终结。也就是在这里，一场“人间悲剧”就此发生——原本相信这个世界存在着真善美的杨畏在被命运毒打之后开始痛定思痛并开启了自己心灵的黑化之路。哲宗登基之后，眼看司马光获得重用，身为王安石信徒的杨畏为了能够脱离苦海主动拍起了司马光的马屁。他说：“夔州这个地方虽然遍地都是未及开化的蛮獠，可这些人听说朝廷起用司马光之后都奔走相告，这足以说明司马宰相是品德多么高尚的人啊！”

不过，即便如此，杨畏也没有让司马光对他另眼相看。于是乎，杨畏只能继续郁闷。等到司马光死后，杨畏大发感慨地说道：“司马光如果真的是治世能臣，那么他就是皋、夔、稷、契这等上古大贤，可如今看来他也不过尔尔。”

如此不难看出，曾经的那个心怀壮志豪情的大好青年这时候已经在宦海的沉浮中变成了一个前后反复无常的势力小人。一个人一旦成功黑化其积蓄的能量总是惊人的，远在夔州的杨畏后来也不知道是通过什么办法和手段竟然让接替吕公着担任宰相的吕大防对其好感爆棚，而且他另外还和此时担任第一副宰相的刘挚也混成了至交。正是在这二人的共同举荐下，杨畏出人意料地从夔州杀回了京城并出任监察御史。不久，吕大防和刘挚之间爆发矛盾，杨畏毫不犹豫地站到吕大防身后并最终将刘挚成功打倒。

在这之后，杨畏便开始一路大发神威，他先是打倒了苏颂，然后又攻击范纯仁，最后转而攻击苏辙，而这些人无一例外地都被他成功放翻在地。可是，这些事怎么就让杨畏背负和坐实了“小人”的骂名呢？原因就在于他本想依附这些官至右相和第一副宰相的大佬，可当他发现这些人自身都难保的时候便毫不手软地向这些人砸下了板砖。

关于杨畏的这些光辉事迹，我们到时候会具体说到，我们现在要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现在回到了京城并占据着监察御史这么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

朝中的官员现在还看不出杨畏已经自我黑化，但他们都知道杨畏曾经是王安石的忠实信徒，更是变法派的一员。因而，在保守派执政的环境下，让这样的一个人出任监察御史无疑让众人都大跌眼镜：这首相吕大防是怎么想的？如果说吕大防是脑子糊涂了，那么身为第一副宰相且很快就将升任右相的刘挚为何也跟着脑子糊涂了？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得从吕大防的个人心性说起。虽然也被公认为是一个反对王安石新法的铁杆保守派，但吕大防相比司马光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尤其在对待西夏和吐蕃的问题上他是坚决不同意实行绥靖政策的，而且也正是在他的力主之下宋朝最后才决定以武力手段坚决回击吐蕃在熙河路境内的大举进犯。我们完全可以这样说，当司马光、吕公着相继离世且文彦博也彻底退居幕后之后，身为宰相的吕大防终于代表保守派开始想着要为这个国家做些实事了，而不再是继续无休止地党同伐异或是在保守派内部搞窝里斗。简而言之，宋朝现在是到了转变国家为政纲领的时候了。

此时距离神宗驾崩已经整整五年了，这五年里宋朝的官场尤其是朝堂之上时刻都在上演一幕幕鸡飞狗跳的闹剧，国家的发展和民生问题却被置于次要位置，再这么闹腾下去宋朝恐怕很快就要步入国将不国的危险境地。身为宰相且是一个想要有一番作为的宰相，吕大防当然希望宋朝的官场能够在他的带领之下重现当年政治清明百官勠力同心的大好局面。为此，他想要迈出的第一步就是实现变法派和保守派之间的政治和解。

这件事高滔滔刚刚摄政的时候就想做，但随着司马光的掌权最终让她的这个美梦化为了泡影，而后来因为斗争形势的不可驾驭让她自己也加入了对变法派的打压之中，所谓的政治和解也就成了一个笑话。庆幸的是，吕大防在这个时候总算是摸准了宋朝的脉象，眼下宋朝潜伏的最大危机就是官场的对立，更准确地说其实是被打压的变法派以及新法的支持者对朝政和时局的严重不满。但是，促使吕大防想要促成政治和解的原因当然不仅仅只是为了官员队伍的团结与和解，这里面也有吕大防私人层面的考虑。

当初蔡确被贬岭南时，范纯仁曾不无忧虑地向吕大防表示，如果他们这些当政者对变法派继续打压下去恐将会在今后遭受同等报应，吕大防当时就吓得面色惨白。范纯仁的意思就是将来哲宗亲政后如果重拾神宗的国策，那么变法派必然重新掌权，他们上台之后的第一件事必然是报仇。除非他们这群人都是圣人，除非王安石复生并再度出任宰相，否则大宋的朝堂之上必将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式的政治清算运动。

吕大防当然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如果他不能在保守派掌权期间让新旧两党实现和解，那么等到变法派重新掌权的时候就是保守派被反攻倒算之时，而且他们到时候毫无疑问会比蔡确的下场还要更惨。未来如果真的如此，那么这不但是吕大防这些掌权者的厄运，同样也将是宋朝的厄运。因此，这会儿的吕大防于公于私都得着力去促成新旧两党的和解。

吕大防的这个想法得到了此时担任中书侍郎的刘挚的大力支持（范纯仁被贬之后，尚书右仆射一直空缺，此时身为中书侍郎的刘挚实际上就是中书省的第一行政长官，也可以说是朝廷的第一副宰相）。身为御史的刘挚在几年前可以不遗余力地去弹劾和打击变法派大臣，可如今身为国家宰辅重臣，刘挚的立足点和视角自然与之前大不相同。屁股决定脑袋，这个理放之四海而皆准，刘挚毕竟也不想哪天像蔡确一样落得个惨不忍睹的下场。具体而言，吕大防和刘挚的想法就是给那些被贬的变法派大臣适当提升一下政治待遇和级别，甚至是慢慢地将某些人召入京城共同执政。

这种事其实办起来并不难，如今王安石和司马光这两个新旧两党的党魁都死了，两派的徒子徒孙之间其实也根本就没有什么解不开的个人私怨或意气之争。比如说刘挚和章惇的儿子们之间的关系就极为融洽，再比如说苏轼和章惇之间也本就是有几十年的交情，如果这个时候以朝廷的名义通过某些方式让饱受打压变法派得到一些切实的恩典，那么新旧两党之间的政治和解未必就是天方夜谭。

吕大防和刘挚将此事向高滔滔上呈，他们也将个中利害向高滔滔做了说明，但诡异的是早前就想促成此事的高滔滔这时候却在心里犯起了嘀咕。她不是不想，而是不确定这样做是否真的对自己有利，这里面的原因就在于她现在已经是一个下了水的人，在蔡确被贬一事上她更是跳得最高的那个人。杀人犯去自首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吗？高滔滔对此不敢抱有太过乐观的幻想，她现在更倾向于索性一条道走到黑。可是，作为这个国家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高滔滔显然不希望这个国家在她死后出现一片大乱的局面。就在她犹豫不决之时，有一个人却跳了出来并坚决反对向变法派施予恩惠以平其宿怨。

这个人是谁啊？此人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大名鼎鼎甚至是如雷贯耳，但从这件事来看，他的所为实属国家的罪人，他的所为更是直接导致宋朝丧失了新旧两党实现政治和解的最佳时机，这也导致后来宋朝的党争发展成为毫无底线和原则的疯狗撕咬模式。当然，这个人不会认为自己在此事上有什么过错，更不会意识到他这样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现在只知道自己是忠正、道德和君子的化身和代言人，所以他对于所谓的奸邪小人只有一种态度，那就是绝不原谅永不宽恕。

说了这么多，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呢？此人就是大宋新任的御史中丞——苏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