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鸡犬不留(1/1)
就在司马光风光无限的同时,保守派对变法派的清算运动也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别以为他们搞掉了蔡确和章惇这就完事了,在他们眼里神宗留下的宰执旧臣诸如安焘和李清臣之辈都是新党,这些人也要一并清除朝堂,而其他的那些占据着朝廷重要职能部门的变法派官员也别想躲过一劫,甚至那些此时在外地为官的变法派也都别想跑。
本着这一除恶务尽的原则和指导思想,王岩叟、苏辙、刘挚等保守派言官再次发动暴风式的弹劾攻击。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尚书右仆射韩缜、吏部尚书曾布、开封知府蔡京等人相继被弹劾下课并被外贬。韩缜被贬到了颖昌府,曾布被贬到了太原府,开封知府蔡京则以龙图阁待制出知成德军(今河北正定)。
曾布的被贬并不意外,不管后世之人如何给他定义,但他在这个时候的表现还是值得为人所称道。面对司马光主动伸过来的橄榄枝,面对只要跨出一步就能加官进爵的巨大诱惑,曾布守住了自己的底线,要他背叛新法尤其是他本人倾注了大量心血的免役法,他选择了坚决不从。如此,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他也只能被赶出了京城。
另一个人的被贬也是“合情合理”,此人就是未来的国之巨妖——蔡京。
与此时的曾布相比,蔡京就显得是丑态毕露。仅凭他能在变法派执政期间一路扶摇直上并当上开封知府这一点就足以让保守派将他打成猪头,况且他的亲弟弟蔡卞还是王安石的女婿,如此他能逃得掉清算简直就是见了鬼。当然,蔡京的智商绝对够用,他当然知道自己正身处险境,而为了自保他选择了主动投诚。
当司马光下令在全国范围内废除免役法并限五日内完成时,作为开封知府且被认为是铁杆变法派的蔡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开封府及其辖境内十余县的免役法一脚踢翻,而且他真的就在五日之内将整个开封府所需的两千余名为官府服役的人员全部征集到位。
事后,蔡京居然还腆着脸并摇着尾巴主动去跟司马光汇报自己的工作成绩,司马光大惊之余更是大喜过望。他没想到蔡京这个同志的思想转变竟然如此之快,此人相比那个又臭又硬的曾布简直就如天使一般地存在。司马光就此对蔡京一顿猛夸:“要是所有官员都像你这么能干,天下何愁法令不行!”
听到这话,蔡京的心里简直是乐开了花,能得到首相司马光的肯定和赞扬就证明他投机成功了,那他以后也就不愁富贵了。可是,蔡京高兴得太早了,他这样不做任何掩饰地背叛新党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无耻至极,保守派的言官们本就想将他狂扁一顿,这下他们就更有理由对这个明目张胆的变法派叛徒展开群殴,蔡京于是就这样被轰出了京城。不过,妖孽终归是妖孽,其生存能力和东山再起的能力远非常人所能及,蔡京的这次跌倒在他整个跌宕起伏的人生里根本就不算什么,精于心计的他迟早会卷土重来。
京城里的奸邪要一应打倒,那些躲到外地的漏网之鱼也要一网打尽。举目四望,保守派终于把目光落到了“巨奸”吕惠卿的身上。对于这个被保守派早就恨得牙根痒痒的大奸邪,苏辙当起了保守派的急先锋,这会儿已升任御史中丞的刘挚等人也随即对吕惠卿群起而攻之。要知道这等猛烈的火力输出连蔡确和章惇都顶不住,吕惠卿自然也是无力招架,他就此由太原知府被贬为扬州知州。
当苏辙等人看到这份诏命后不是大喜,而是狂怒!扬州?吕惠卿也配去这么舒服的地方消灾避祸?我呸!于是,苏辙等人继续上奏弹劾吕惠卿,这个倒霉蛋还在半途上就接到了新的诏命:吕惠卿降为中散大夫、光禄卿、分司南京,苏州居住。
吕惠卿这一次可是被连降了四级,而且还被圈定了活动范围,但这还是不能让苏辙等人满意,他们说吕惠卿是大奸大恶之徒,此等处罚对于一般人来说确实是重责,但吕惠卿不是一般人,他是举国公认的大奸邪,所以还得再加重对他的处罚。于是乎,正准备将目的地改为苏州的吕惠卿又得到了新的诏命:责授吕惠卿为建宁军(今山西临汾)节度副使,本州安置且不得签书公事。这也就是说,吕惠卿就此成了一个行动自由都受到监管的政治犯。
在肉体上对吕惠卿施以折磨后,此时已经升任为中书舍人并受命为吕惠卿撰写贬官制的苏轼也趁此机会对吕惠卿施加了精神和灵魂上的折磨。这位宋朝此时的第一文豪在这份贬官制里将吕惠卿骂了个体无完肤,其中有云:吕惠卿以斗筲之才,挟穿窬之知,谄事宰辅,同升庙堂,乐祸而贪功,好兵而喜杀,以聚敛为仁义,以法律为诗书,首建青苗,次行助役,均输之政,自同商贾,手实之祸,下及鸡豚。先帝始以帝尧之仁,姑试伯鲧,终以孔子之圣,不信宰予。发其宿奸,谪之辅郡,尚宜改过,稍畀重权,复陈罔上之言,继有砀山之贬。至其复用之年,始倡西戎之隙,妄出新意,变乱旧章,力引狂生之谋,驯致永乐之祸。尚宽两观之诛,薄示三苗之窜,国有常典,朕不敢私。
我们之前介绍过,这个贬官制就是由皇帝口述的一道罢官令,然后由两制官将其写成一个正式的公文下发到当事人手中,所以苏轼在写这道贬官制的时候是以皇帝的口吻在跟吕惠卿训话,吕惠卿在拿到这份贬官制的时候就相当于在亲耳聆听圣训:你吕惠卿的才能也就一个饭碗那么大,你就是靠着谄媚王安石而升任宰辅大臣。你这个人喜欢惹祸又好大喜功,你为了自己的政绩搞出了一堆的幺蛾子新法,而为了敛财你甚至连百姓家里的鸡鸭猪狗都在征税。先帝当初不识你的真面目把你当成贤臣予以重用,可后来终于发现你就是个心术不正之人,所以这才把你赶出了朝廷。可是,你在外面居然不思己过,反而还伸手要权并挑动宋朝和西夏的矛盾以致最后兵戎相见血溅永乐。朕本想杀了你以谢天下,但最后还是决定赦免你的死罪,你不要觉得把你调来调去是在玩你,这只是对你的一种稍加惩戒。你赶快领旨谢恩吧!
可想而知,当吕惠卿看到这封制书后的反应是什么。反过来说,他越是痛苦,苏轼就越是痛快,而保守派的各级官员看到吕惠卿如此下场也是无不拍手称快。想当初你吕惠卿是何等的风光无限,可如今呢?你当初飞扬跋扈的时候可曾想到你会有今天?
吕惠卿惨吗?哪里的话,还有比他更惨的,具体的两个人就是前御史中丞、现邓州知州邓绾以及后来接替邓绾出任御史中丞、此时担任青州知州的李定。这两位难兄难弟不但在保守派言官的攻击下被贬了官,而且还直接就被这股凶险异常的政治清算风暴给吓死了。
邓绾先是被贬去了扬州,但他和吕惠卿一样随即又被言官们一顿围攻,他因此再被贬去了滁州。如果不是另一位宰相大人吕公着善心发作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那么邓绾就连滁州也待不了。可悲的是,邓绾还没离开邓州就在日夜的忧惧中魂归他的蜀川故里,享年五十八岁。
邓绾就这么“舒舒服服”地死了,这让保守派的言官觉得很不过瘾,真的是太便宜邓绾了。可是,他们紧接着就把李定给盯上了,而且似乎是为了弥补在邓绾一事上的遗憾,他们这一次把李定从青州贬到了扬州,其待遇和吕惠卿差不多——限制活动范围,仅限扬州居住。
这回苏轼可就不乐意了,为啥?因为李定是他的大仇人啊!当年乌台诗案的主审官就是李定,而苏轼在监狱里半夜“挨黑打”这件事也是被苏轼给记在了李定的头上。更让苏轼不能释怀的是,当年作为“乌台诗案”主审官的李定可是建议神宗把苏轼给杀了,这对苏轼来说简直就是夺命之仇。
在苏轼和范百禄的奏请下,李定最后也没能去扬州安度余生,他去了邓绾该去的那个地方——滁州,其身份仍然是一个不得擅离居住地的政治犯。第二年,李定就死在了滁州,享年五十九岁。
当然,苏轼未必就是想搞死李定,如果苏轼真有这份心就会显得我们的这位在如今被广受尊崇的千古才子太过邪恶阴毒。我们这里也无意就此多说什么,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可以肯定的是,苏轼没想到李定的心理素质这么差,而且他也自认为李定的被贬纯属因果轮回,毕竟在他眼里李定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但是,请各位注意,苏辙、王岩叟和苏轼等人这一次打击李定并不是因为李定近年来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而是他们在翻李定的旧账,这笔旧账便是多年以前就被保守派抓住的一条小辫子:李定年轻的时候在担任泾县主簿时不为自己死去的母亲服丧。
可事实是什么?李定的这个所谓的母亲其实是他父亲的一个小妾,他根本就不是这个女人的儿子,按照礼制李定根本就不用为其服丧。但是,保守派始终就是咬定一条:他们比李定以及李定的父亲还要更清楚李定的生母究竟是谁,李定究竟是谁生的不是由他本人和他父亲说了算,而是由保守派的这些言官说了算。
对此,夫复何言?
事情到了这儿,保守派对变法派的清算运动就这么完了吗?非也!在踢翻了邓绾和李定之后,保守派的言官们又把神宗时期颇受重用的四个大太监给拎出来暴打了一顿。这四人分别是元丰西征时无功而返的王中正、掌管宫廷营房修缮的宋用臣、掌管皇城司的特务头子石得一以及此时正在为国戍边的李宪,这其中最让他们憎恶的人便是在熙河开边以及元丰年间的宋夏战争中为国立下赫赫战功的武装太监——李宪。这四个人里面,王中正、石得一和李宪被贬去管理道观,宋用臣则被贬到太平州去担任监税官。
至此,保守派对变法派的清算运动算是勉强画上了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