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乾坤独断(1/1)
王安石二次罢相的这一年,赵顼已经是二十八岁了。已近而立之年的皇帝再不是当年的那个做什么事都要请教“王老师”的青涩学生,他早已学会了朝纲独断,也早已学会了如何驾驭群臣。他自己应该也知道王安石是否继续留在相位上已经意义不大,因为现在已经到了该他正式走上前台展示自己能力的时候了。以后的路不会有人再牵着他的手,他也不需要再被别人牵着手,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他觉得自己完全具备了肩负起整个国家走向强大和繁荣的能力和实力。
王安石被罢相后,神宗为宋朝重新选定的两名宰相分别是前枢密使吴充和前参知政事王珪。之所以选定王安石的这位亲家吴充出任宰相是因为神宗觉得此人是一个温和的中间派,他既不像司马光和韩琦那样视新法为洪水猛兽,但也对新法的一些不便之处毫不避讳地直言以谏。神宗认为这种看似中立的人才是他主政时期所需要的办事员,唯有这样的人才不会搞什么“非黑即白”的那一套手段。至于王珪,他在历史上的“美名”就是听话,这也是神宗选他出任宰相的原因之一。此外,神宗还将此时担任成都知府的前枢密使冯京给调回了京城并重新入主枢密院担任知枢密院事。
这就是神宗为自己搭建的政治班底,不要强臣和能臣,只要懂得谨慎和听话就行,因为现在是本皇帝发号施令的时候,你们只需照办就行。这就是神宗的政治智慧,他要想独断朝纲就得将自己的老师先请走,然后再将听话的人给安排到自己的手底下听命行事。他当然也想重用能臣和贤臣,可这些人如果不听话或者跟他不是一条心,那么这些人再有本事和才能也是枉然。
有这么一个坚定不移地尊崇新法的皇帝在位,宋朝现在总的方针自然就是继续高举新法的大旗阔步前进。也是在这个时候才让保守派彻底地认清了现实,变法不是王安石的事,也不是王安石说了算,这是皇帝陛下的事,不管王安石是否身处相位,这变法大业都将继续延续下去,所谓的打倒了王安石就打倒了新法纯粹就是异想天开。
我们再来看神宗此时的用人也能看出他的政治智慧和手段。
以王安石为首的变法派骨干几乎全部因为内斗而被贬出了京城,而神宗当然不能起用保守派替他掌理帝国政务,但他在这方面却是很会变通。吴充和冯京这种保守派里的非死硬分子只要肯听话就能被重用,而诸如范纯仁、苏轼这种自命清高且绝不低头妥协的铁杆保守派就让你们在地方上造福一方百姓就行了,至于司马光这类反对和对抗新法的死硬分子,神宗也不会主动去“策反”,既然你们不能和我一条心,那你们就永远别想出头,朕绝不会向你们低头,但朕也不会冷落了你们。等到你司马光写完《资治通鉴》的时候,朕定然会对你有重赏,但也仅此而已,你就安心地做你的史学家好了。
真正能够体现神宗用人手段和意志的事当属他对王韶的罢免。王韶这个人以及他的功绩我们在这里无需多言,他此时是宋朝的枢密副使,实打实的两府重臣,可就因为王韶反对向交趾用兵,神宗就把这个与自己离心的开边功臣给直接罢了并被外贬到长江边上的洪州(今江西南昌)去做知州。
王韶究竟做了什么让神宗如此愤怒呢?其实他也不是反对向交趾用兵,而是不赞成宋军攻入交趾境内去夺占他们的土地,王韶认为这样做弊大于利且耗民伤财。在他看来,交趾的战略地位根本无法和吐蕃与西夏相提并论,宋朝真正的威胁也是在北方和西北,交趾成不了气候,更不可能切实地威胁到宋朝的安全,所以他认为只需派兵将交趾军队赶出宋境即可,他对宋朝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去向交趾发起灭国之战表示坚决反对。也就是说,王韶认为宋朝用力出了问题,灭亡交趾的这股子力气如果用在西夏身上才是最划算的。
当时宋朝上下都因为邕州的被屠城而举国震怒,因而王韶的这番表态可以说是在与全民的意志为敌,无论是神宗还是朝廷的大臣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他。你王韶就是以开疆拓土而荣升两府大臣,可你现在却说不要越境攻击交趾,还说此战是在劳民伤财,那么你打吐蕃就不是劳民伤财?你这是举国皆醉唯你独醒是吗?
王韶此举不但让其他的两府大臣感到愤怒,就连神宗皇帝也因为他的这番言辞而对他极其不满。王韶也因此而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他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外放为官,但被神宗拒绝,可当郭逵回到开封并向神宗递上交趾的认罪书后,神宗感觉到了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感。
事实证明王韶此前的言论非常具有前瞻性和预见力,可越是如此就越是让神宗觉得难堪,也就在此时王韶再次上表请求外放。让神宗无法容忍的是,王韶在奏表里竟然再次说到了用兵之事,他说他本来是不想把西北的熙河五州纳入宋朝版图的,他的本意是以夷制夷,而非出兵占领,因为行兵打仗会耗费国力且得不偿失。此言一出,神宗彻底震怒,于是这就有了王韶的被贬。
因为王韶是江西人,所以神宗把他派去洪州做知州,从这一点上来说神宗还是念及到了王韶对宋朝的功绩,但因为王韶此时也在气头上,所以在写回表的时候他的言辞也就有了一些火药味。神宗再次大怒,他把恩典收回,王韶的外放之地由江西的洪州变成了湖北的鄂州,而且王韶的户部侍郎职衔也被一并剥夺,神宗最后只给他保留了一个观文殿学士的头衔。
王韶被贬的时候是公元1077年2月,两年后神宗还了对他的恩典让他担任洪州知州,随后又为他封爵为太原郡开国侯。然而,此时的王韶并不会因此而觉得自己光宗耀祖了,因为他已经因为政治上的失意而抑郁成疾最后导致精神失常且全身长满了毒疮。公元1081年,年仅五十一岁的王韶在被贬四年后于洪州逝世,宋朝将这位为国拓边的功臣追赠为金紫光禄大夫,赐谥号“襄敏”。
总而言之,在王安石走后,神宗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的最中央,现在他是整个大宋唯一的掌舵者,所有人都得对他唯命是从。这一年,赵顼二十八岁,一个风华正茂的年纪,一个雄心勃勃且家底丰实的君王,真正完全属于神宗皇帝的时代正式拉开了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