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如懿传98樱落(2/2)
洗衣服不过是随便在水里涮两下,污渍半点没掉,依旧脏污不堪。
尤其是凌云彻带着尿骚味儿的衣裤,堆在角落,臭气熏天。
如懿嫌恶到了极点,干脆装作看不见,任由那堆衣服发霉发臭。
每日的饭食,只有一碗冷硬的白米饭,配三个寡淡无味的素菜,连点油星都没有,饿得人面黄肌瘦。
还有倒夜桶等粗陋伙计更是让她想发疯。
她的护甲在被贬为庶人时就被进忠剥了,她还心疼着,自己养尊处优的长指甲没两天也撅了。
洗衣服的时候她没哭,倒夜桶的时候她没哭,然而指甲撅了的时候,她哇哇大哭。
如懿这个时候才想到了乌拉那拉家族,想到了自己的娘家。
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她失势获罪,家族早已被她连累。
族亲们对她避之不及,连一封书信都不肯送来。
当年她得势成为皇贵妃时,曾叮嘱额娘,让弟弟只袭爵位,不要掺和朝堂纷争,不要攀附权贵。
可如今,她一朝获罪,弟弟的爵位也被剥夺了,没被发配宁古塔已经是弘历手下留情了,从贵胄沦为平民,受尽冷眼。
如懿以前也说过,妹妹嫁人不必选显赫豪门,只求真心相待,安稳度日。
于是妹妹嫁了一个小官之家的秀才儿子。
从前她是威风凛凛的皇贵妃时,秀才疼惜妹妹,夫妻和睦。
可如今家族败落,那秀才昔日的温柔体贴,也削去了五分,只剩下冷漠与敷衍,更没有心思接济如懿。
那拉夫人听闻女儿落到如此田地,急火攻心,卧床难起。
还是永琪念着如懿幼时的确庇护过他的恩情,帮她照顾着家里,偶尔偷偷让人送些日用吃食来。
当然不是永琪对她多么眷恋不舍,还认她是亲娘一般,只是做人的良心而已。
除此之外,宫中再无人念及她。
寒香见原本对如懿很有好感,觉得她不与人争,是后宫里少有的干净人。
可听说她涉嫌在永琋的公鸡布偶里塞芦花,意图谋害永琋时,所有好感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冷漠。
动谁都可以,绝不能动她的阿斯兰。
后宫里唯一与她还有过几分情谊的,只有苏绿筠了。
但绿筠自身难保,又恨极海兰告发,信了当初是如懿背后蛊惑她犯下重错。
从前的情谊也变成了恨意,不落井下石踩她一脚,已经是善良了。
如懿日日坐在冰冷的屋中,回首前半生,只觉得一片荒唐。
她这一生,到处劝人向善,到处以真心待人,可到最后,落得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下场。
竟只有永琪,还了她一碗来。
如懿沉溺在“好心没好报”的苦情里,走不出来,也不想走出来。
皇陵偏僻荒凉,夜里寒风呼啸,如同鬼哭。
昨夜,一只硕大的老鼠从她额头上飞快踩踏而过。
可如懿从最初的惊慌大叫,到如今,她已经麻木得习以为常。
她慢慢地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睁着空洞的眼睛,盯着黑洞洞的屋顶。
恍惚之间,好似看见浑身血腥,衣衫破烂的海兰,在房间里缓缓游荡,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挂着诡异的笑。
如懿浑身发冷,汗毛倒竖,一股极致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猛地反应过来!
这间屋子,是海兰当年为富察皇后守陵时,住了五年的地方!
这床被褥,是海兰盖了五年的被褥!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着海兰五年的绝望与疯狂!
“啊!”
如懿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尖叫着把身上的被子狠狠扔开。
脑子里全是海兰受刑时的惨状,告发时的疯态,临死前的恐怖笑容。
她连滚带爬,疯了一般冲出房间,一头撞进了凌云彻的屋里。
屋内昏暗潮湿,男人躺在床上,瘦削苍白,脸颊深深凹陷。
曾经意气风发,英俊挺拔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具干枯衰弱,如同枯叶般的躯壳,奄奄一息。
如懿害怕到了极致,不管不顾地扑到床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硬生生将他从昏迷中掐醒。
她只是单纯希望,此刻身边能有一个活人,哪怕是一个废人,也好过独自面对这无边的恐惧。
凌云彻缓缓睁开眼睛,看清是她,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却温柔,细心地轻声安慰她,让她不要害怕。
起初的日子里,凌云彻对如懿极尽温柔,满心愧疚。
一遍遍说,是自己拖累了娘娘,是自己害娘娘沦落至此,是他罪该万死。
他的愧疚,他的自卑,他的小心翼翼,像一道微弱的光,暂时治愈了如懿被海兰背叛的创伤。
她恍惚觉得,自己依靠的大树,又回来了。
等凌云彻的伤口慢慢愈合,能下地干活之后,如懿的日子的确好过了许多。
挑水砍柴,洗衣做饭……所有繁重的日常杂活,几乎全被凌云彻一个人包了下来。
他们真的在这皇陵里,过起了看似平凡安稳的生活。
凌云彻耕种劳作,如懿静坐刺绣,阳光洒在院落里,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假象。
如懿的脸上,渐渐有了当年在冷宫里种花种草时的恬淡与幸福,仿佛真的接受了这样的人生。
与凌云彻互换房间后,她也渐渐走出了海兰带来的阴影,不再夜夜被噩梦纠缠。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岁月静好。
当年在冷宫,不过惢心默默背负了所有苦难与粗活,才换了她的清闲体面。
如今,惢心不在了,只剩下一个身心俱残的凌云彻。
贫贱夫妻百事哀,更何况,他们根本不是夫妻。
凌云彻本就出身市井,带着世俗气。
当两人一同穷困潦倒,一同挣扎求生时,矛盾也接踵而来。
凌云彻每天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如懿却还想着那些风花雪月。
拿出仅有的一点碎银子,让哑巴老太监去买花籽,想在院子里种花。
第一次争吵,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争吵越来越凶,矛盾越来越深,昔日的温情脉脉,荡然无存。
再也没有出去的希望,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凌云彻在身体与心灵的双重创伤里,看穿了这位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究竟靠什么维持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