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梨花泪(29)(1/2)
姑射山的春雪化得晚,三月里还飘着零星的雪沫子,梨花踩着泥泞往村西头走,鞋底子沾满了黄泥巴,每走一步都“咕叽”响。她怀里揣着从广州带回来的五百多块钱,布袋子被硌得鼓鼓囊囊,像揣了个暖炉——这是她在电子厂仓库攒下的血汗钱,攥得越紧,心里越踏实。
村西头的老磨坊锁着锈迹斑斑的铜锁,木轮子在墙根下歪着,辐条断了两根,像只折了翅膀的大鸟。梨花掏出二哥给的钥匙,“咔嗒”一声拧开锁,灰尘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飞,呛得她直咳嗽。磨坊是老辈传下来的,狗剩爹在世时还用来磨麦子,后来机器磨粉方便了,这里就荒了,墙皮掉了大半,墙角结着蜘蛛网。
“得拾掇拾掇才能用。”梨花摸了摸磨盘,青石面上的纹路还清晰,只是蒙了层厚灰。她从背包里掏出抹布,蹲在地上一点点擦,手指蹭破了也没察觉——比起电子厂仓库里被零件划得纵横交错的疤痕,这点疼算啥。
二哥扛着锄头过来时,见她正搬着断了腿的长凳往外挪,赶紧放下锄头搭手:“傻妹子,刚回来就折腾?歇两天再说。”
“二哥,早一天拾掇好,就能早一天磨面。”梨花直起身,额头上渗着细汗,“我问过供销社的王主任了,他们收手工石磨面,比机器磨的贵两毛一斤呢。”
二哥看着她眼里的光,叹了口气。梨花去广州的这两年,村里流言没断过,有人说她在外面被人拐了,有人说她嫌山里穷跑了不回来了。直到春燕拿着梨花寄来的钱和信,挨家挨户说她在厂里当管理员,挣的是干净钱,流言才渐渐歇了。
“磨盘得请张石匠来凿凿,木轮子也得换新辐条,”二哥打量着磨坊,“我去镇上喊人,你在家烧点热水,别冻着。”
梨花点点头,从背包里翻出那本《会计基础》,坐在门槛上看。书页边角卷得厉害,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她在仓库值夜班时记的。老李说过,做生意就得算清楚账,进多少、出多少、赚多少,一点含糊不得。她想起在厂里管零件库存的日子,那些电阻、电容的型号都能记清,自家麦子的斤两更不能马虎。
张石匠带着徒弟来凿磨盘那天,梨花杀了只自己养的老母鸡,炖了锅鸡汤。石匠是个话痨,边凿石头边念叨:“这老磨盘是好料,青岗石的,比现在的水泥盘耐磨。当年你公公在时,磨出来的面细得能吹起来,县城里的铺子都来抢……”
梨花蹲在旁边给磨盘浇水,听着石匠说过去的事,心里暖暖的。狗剩爹的手艺她见过,磨面时总在磨盘边放个小簸箕,筛出最细的面给孩子们做馒头,粗面就留着做窝窝头。那时她总蹲在旁边看,狗剩就从背后捂住她的眼睛,让她猜磨盘转了多少圈……
“梨花妹子,想啥呢?”张石匠的锤子敲在磨盘上,火星溅起来,“这盘磨得凿三天,完了保准比机器磨得匀。”
“想着赶紧磨出第一锅面。”梨花笑了笑,把水盆递过去。
这三天,村里的人都来看热闹。三婶挎着篮子来送鸡蛋,说:“梨花啊,要是缺人手,婶来给你烧火;”春燕抱着小宝,让孩子喊“梨花姨”,小宝怯生生地拽着梨花的衣角,眼睛直勾勾盯着磨盘;连最嘴碎的刘婆子也站在门口叹:“这丫头,出去一趟真出息了,敢自己挑大梁了。”
梨花都笑着应着,给这个搬个凳子,给那个倒碗热水。她知道,村里人看着她呢,这磨坊不光是她的念想,也得让大家信得过——手工磨的面确实好,值得花功夫做。
木轮子修好那天,梨花试着推了推,“吱呀”一声,磨盘慢慢转起来,石缝里的灰簌簌往下掉。她撒了把去年的陈麦进去,转了十几圈,筛出来的面虽然带着点黑粒,却透着股麦香,比机器磨的多了点糙劲,嚼着肯定香。
“成了!”二哥在旁边拍手,“明天就能收新麦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梨花就背着麻袋去田里。冬小麦刚泛黄,穗子沉甸甸的,她蹲下来掐了颗麦粒,放进嘴里嚼,甜甜的。这是她走之前种的,二哥帮着照料的,长得比往年都好。她掏出镰刀,弯腰割麦,手腕上的疤痕在麦秆间闪了闪——这道疤是在电子厂仓库追小偷时被钉子划的,老李说她“像头护崽的母狼,胆子比男人还大”。
割了半麻袋麦,她扛回磨坊,先在院里的石碾上轧掉麦壳,再用簸箕簸干净,最后倒进磨盘顶上的木斗里。二哥帮她推着磨杆,“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村里传得老远。磨盘转着,雪白的面粉从石缝里漏下来,落在
“这面真白!”春燕伸手捻了点,凑到鼻子前闻,“比供销社卖的香多了!”
“还没筛呢,筛完更细。”梨花拿起竹筛,一下下晃着,细面落在盆里,粗面再倒回磨盘重新磨。阳光透过磨坊的窗棂照进来,面粉在光里跳舞,落在她的发梢上,像撒了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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