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5章 夏公子,你真的是好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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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晓兕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深的、很累的了然。
“你会。”她说,“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你改不了的。”
萧宸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哭得很好看。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不狼狈,不扭曲,像画里的仙人落泪。
贞晓兕看着他哭,心里没有波动。
因为她见过他这样哭过。很多次。对很多人。
他的眼泪,和他的微笑一样,都是表演。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贞晓兕转身,走出作坊。
夏林煜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茶。他看见贞晓兕出来,把茶递过去。
贞晓兕接过茶,喝了一口。是温的,刚好。
她抬头看夏林煜。
夏林煜没有看她。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表情空白。
“夏公子,”贞晓兕说,“谢谢你。”
夏林煜顿了一下。
“嗯。”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贞晓兕站在廊下,捧着那碗茶,看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夏林煜永远不会说“不客气”,永远不会说“我一直在”,永远不会写纸条说“火没灭”。
但灶台上永远有鸡汤,碗里永远有剥好的鸡蛋,风口永远有人挡着。
这就够了。
她把茶喝完,走进作坊。
萧宸已经不在了。工作台上放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不是平时那种温柔工整的字:
“我走了。对不起。”
贞晓兕看了那张纸条一眼,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不是因为她想留着。是因为她不想让夏林煜看见。
夏林煜不会说什么。但他会不高兴。他不高兴的时候不会表现出来,只会沉默地多做一碗红烧肉。
她不想让他多做。
她只想让他坐在廊下,喝他的茶,看他的账本,偶尔给她夹一块肉。
不说话。没关系。
那天晚上,贞晓兕坐在廊下,抱着那本册子。
她翻到“今日添柴者”那一页,把“萧宸”那一行彻底划掉了。
然后在旁边重新写:
“夏林煜:今日添柴——鸡汤、鸡蛋、茶、挡风。昨日添柴——粮食、炭火、冬衣、手炉、图纸。前日添柴——举图纸、夹肉、坐风口。日日添柴,从不停歇。”
她写完之后,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册子,抱在怀里,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灯笼晃了晃。
隔壁宅子里,夏林煜坐在书房,面前摊着账本。他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贞晓兕今天说的那句话——“你改不了的。”
她说的不是萧宸。她说的是他。
他改不了。改不了不会说话,改不了没有共情能力,改不了不会表达。
但他可以继续添柴。一直添,添到柴烧完,添到火灭了——如果火真的灭了,他就把心掏出来当柴烧。
他把账本合上,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添柴。”
然后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已经快满了。
他关上抽屉,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他在想:明天炖什么汤?
隔壁的隔壁,萧宸的院子,灯没有亮。
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块玉简。玉简上什么都没有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不会笑、不会说话、只会蹲在门口冻得嘴唇发紫的少年。
他想回去。但回不去了。
他把玉简放在桌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蹲在了贞晓兕门口。贞晓兕打开门,看见他,说:“进来吧。”
他摇了摇头:“不用。我就是柴。柴在门外烧,屋里才暖。”
补火作坊的屋檐下,灯笼还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躺回去,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还会挂上微笑。
但那不是他。那只是萧宸。
苏甘已经死了。死在从军的路上。死在他决定“要变得会说话”的那一天。
贞晓兕等的人,早就回不来了。
而夏林煜,从来没有离开过。
灯笼晃了晃。
没有灭。
夜渐渐深了,院落里只剩炭火噼啪的轻响。
夏林煜从屋里搬出一床薄被,铺在贞晓兕坐着的软榻上,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手炉,塞进她手里。全程没有说话,动作却比任何言语都温柔。
贞晓兕抱着手炉,看着他。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显得格外安静。
“夏公子,”她开口,“你不去打听一下外面的消息吗?新朝初立,正是用人之际。你的家财、人脉,若想谋个一官半职,不难。”
夏林煜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拳的距离。他低头看着炭火,沉默了很久。
“不去。”他说。
“为什么?”
“没意思。”
贞晓兕知道,这不是“没意思”,是他觉得那些东西没有她重要。但他不会说“你比功名重要”,他只会说“没意思”。
她笑了一下。
夏林煜听见笑声,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疑问,但他不问——他知道她如果想解释就会解释,不想解释问了也没用。
“我是笑你,”贞晓兕说,“还是跟以前一样,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夏林煜收回目光,继续看炭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
“说了你也不一定信。”
贞晓兕愣了一下。
这是夏林煜说过的最接近“表白”的话了——他在说,我虽然不说,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比说的重。你信不信,是你的事。
她信了。
她把手炉放在一边,往夏林煜那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但没有碰到——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
夏林煜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躲,也没有靠近。他只是继续坐着,像一块石头。
但贞晓兕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变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宸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温柔微笑,但额头上有薄汗,衣袍下摆沾了泥,显然跑了不少路。
“晓兕,”他快步走到贞晓兕面前,语气关切,“打听到了。新帝是镇北将军,三日后登基。朝中六部要重组,正在网罗人才。”
他说着,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贞晓兕很熟悉的光——不是看见她时的温柔,是看见机会时的贪婪。
“我托了几层关系,递了名帖。礼部有一个主事的缺,若是能补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兴奋了,立刻收敛了表情,换上那副深情的面孔,“当然,这些都是为了我们将来。等我站稳了脚跟,就接你过去。你就不用再颠沛流离了。”
贞晓兕看着他。
她想起很多年前——不对,是很多年后?穿越让时间变得混乱——萧宸也是这样对她说的:“等我功成名就,便娶你为妻。”
她等了。等了很久。等到他功成名就,等到他身边有了更年轻、更有背景的女子,等到他的“深情”变成了一条条来不及兑现的承诺。
“萧公子,”贞晓兕说,“你不必为我打算。你只管去谋你的前程。”
萧宸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贞晓兕语气里的疏离,立刻蹲下来,与她平视,声音放得很软:“晓兕,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刚才离开,真的是去打探消息,不是要把你一个人丢下。你看,我不是回来了吗?”
他伸出手,想去握贞晓兕的手。
一只手横过来,挡在了中间。
夏林煜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他的手稳稳地拦在萧宸和贞晓兕之间。没有用力,但那个姿势像一堵墙。
“她不想。”夏林煜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萧宸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缓缓站起来,与夏林煜对视。两个男人之间,空气忽然变得很紧。
“夏公子,”萧宸微笑,“我只是关心晓兕。你护着她,我理解。但你不能拦着别人对她好吧?”
夏林煜没有回答。他收回手,转身坐回炭火旁,拿起火钳拨了拨炭,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显:我不跟你争,我只做我的事。
萧宸的笑容重新绽放,但眼底多了一层冷意。他转向贞晓兕,语气还是温柔的:“晓兕,我先去歇息了。明天一早还要去吏部投名帖。你早点睡,别着凉。”
他走了。步伐从容,脊背挺直,衣袂飘飘。每一步都走得很好看。
贞晓兕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不,他不憔悴。他只是在表演憔悴。真正憔悴的人,是坐在炭火旁一言不发、手里永远在添柴的那一个。
第二天清晨,贞晓兕被一阵争吵声吵醒。
她走出房间,看见邹丹楠站在院子中央,眼眶红红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林煜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昨天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贞姐姐,你怎么能那样凶我?”邹丹楠的声音娇柔,带着哭腔,“我知道你偏心她,可你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啊……”
夏林煜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说完了?”他问。
邹丹楠噎住了。
“说完了就回去。”夏林煜端着粥走进贞晓兕的房间,把粥放在桌上,然后出来,在廊下坐下,翻开一本账册。
全程没有看邹丹楠第二眼。
邹丹楠站在原地,脸上的委屈表情一寸一寸地裂开,露出底下的不甘和恨意。她看见贞晓兕从房间里出来,立刻又换上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贞姐姐,”她走过来,声音软软的,“昨天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我从小没有母亲,说话做事不懂得分寸,要是哪里得罪了你,你尽管说我,我一定改。”
贞晓兕看着邹丹楠。这张脸,这个语气,这套说辞——她太熟悉了。在原来的世界里,在补火作坊里,有一个叫杜小炳的人,也是这样:热情、大方、认错极快、姿态极低,但从不真的改变。
“我没生你的气。”贞晓兕说。
邹丹楠眼睛一亮。
“我只是不想跟你走得太近。”贞晓兕说完,端着粥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邹丹楠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变了。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贞晓兕,”她低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仗着林煜哥哥喜欢你吗?等萧公子飞黄腾达了,等我成了诰命夫人,看你还怎么得意……”
她转身,发现萧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邹丹楠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白:“萧、萧公子……”
萧宸微笑着看着她。那个微笑很温柔,但邹丹楠觉得后背发凉。
“邹姑娘,”萧宸轻声说,“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你说是吗?”
邹丹楠拼命点头。
萧宸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拍一只小猫:“去歇着吧。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邹丹楠如蒙大赦,快步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萧宸站在原地,微笑着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然后他收起笑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刚才拍邹丹楠肩膀的那只手。
他把帕子扔进炭火里,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他重新挂上微笑,走向贞晓兕的房间。
“晓兕,”他在门外站定,没有敲门,声音刚好能让里面听见,“我今天要去吏部。傍晚回来。你若是闷了,可以让夏公子陪你在附近走走。这里虽然乱,但东街有一家馄饨摊,味道不错。”
里面没有回应。
萧宸等了一会儿,又开口:“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真的是为了我们将来。等我有了一定的地位,才能给你安稳的生活。你相信我。”
门开了。
贞晓兕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空碗。
“萧公子,”她说,“你说的‘我们将来’,是你要的将来,还是我要的将来?”
萧宸愣住了。
“你要的将来,是功成名就、封妻荫子。你要的‘妻’,可以是任何人,不一定是我。你只是刚好遇上了我,而我刚好在你需要‘深情’这个标签的时候出现了。”
萧宸的微笑终于彻底消失了。
“贞晓兕,”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全名,声音有些涩,“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不然呢?”贞晓兕平静地看着他,“你告诉我,你昨天去吏部投名帖,有哪一次想到了我?你打探消息,有哪一句话是问我‘你还好吗’?你关心我的安危,可你昨晚睡在哪里?你睡在离院门最近的那间房,因为那里跑得快,万一有变故,你可以第一时间逃出去。夏林煜睡在哪?他睡在我门口的地上。”
萧宸的脸色白了。
贞晓兕把空碗递给他:“粥很好喝。但不是你煮的。你甚至连粥从哪里来的都没有问过。”
她关上了门。
萧宸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那只空碗。碗底还有一点余温,是粥的余温,不是他的。
他低头看着那只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挂上去的,是苦笑,是自嘲,是一层一层伪装剥落后露出的、狼狈不堪的真心。
但那个真心太小了。小到他自己都握不住。
他把碗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的步伐没有那么从容。衣角被风吹起来,狼狈地缠在腿上。
傍晚,夏林煜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馄饨。
贞晓兕从屋里出来,看见那碗馄饨,愣了一下。
“东街的?”她问。
夏林煜点头。
“你去了东街?”
夏林煜又点头。
“你不是不爱出门吗?”
夏林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过好吃。”
贞晓兕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好吃”。也许是刚穿越来的第一天,也许是上辈子,也许是在另一个时空的补火作坊里,她随口提了一句。
夏林煜记住了。他不会问“你想不想吃”,不会说“我去给你买”,他只会去买,买回来,放在你面前,然后走开。
贞晓兕坐下来,端起那碗馄饨。汤还是热的,馄饨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鲜味在嘴里炸开。
她吃着吃着,眼泪掉了下来。
夏林煜站在旁边,看见她哭了,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甚至不确定她为什么哭。
他犹豫了很久,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贞晓兕接过帕子,擦了眼泪。
“谢谢。”她说。
夏林煜张了张嘴,想说“不客气”,但觉得太轻了。想说“别哭了”,但觉得太笨了。想说“我会一直在”,但觉得太假了——他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说不出口。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炭火拨得更旺一些。
贞晓兕吃完馄饨,放下碗,靠在他的肩膀上。
夏林煜的身体又僵了。但他没有躲。
过了很久,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月亮升起来了。
远处的皇城方向,传来钟声。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朝代要开始了。
萧宸还在吏部没有回来。邹丹楠躲在房间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而夏林煜和贞晓兕,坐在院子里,靠在一起,一句话都没有说。
炭火噼啪作响。
火没灭。
贞晓兕闭上眼睛,心里想:这一场穿越,也许就是为了让她看清——谁是真的添柴人,谁是只会添“微笑”的空心人。
她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夏林煜的侧脸。
火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面无表情,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放在了她的身后——不是搂着,只是放在那儿,像一截木柴,安安静静地,等着被点燃。
贞晓兕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轻声说了一句:
“夏公子,你真的是好柴。”
夏林煜没听懂。但他“嗯”了一声。
因为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嗯”。他不懂怎么接话,但他懂怎么不让她的话落在地上。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院子里的炭火,烧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