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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1章 正月初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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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晓兕看见那个熟悉的头像跳出来时,正蜷在沙发角落,膝盖抵着胸口,像一只被掏空的贝壳。她已经很久没有维持这个姿势了——上一次,还是十五岁那年,父母在隔壁房间签署离婚协议,她抱着枕头,听纸张沙沙作响,第一次知道“家”这个字可以碎得那么安静。

柳清玺的消息很长。

她一行一行地看,像在拆一封遗书。

他说:对不起,是我先退的。因为紧张,接不住,甚至恐怖,我没办法再让你安心了。我试过,但越试越发现,我撑不起你多元的需求。你把我当家人,我很感激。但家人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在深夜里想: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会不会彼此走到万劫不复。

他说:谁能忍受就让他受着去吧。不再愿意想起生气的时候,开心的时候,那个眼睛很亮,那个爱写诗爱分享的贞晓兕。他只是没办法一直站在那束光里。

他说:以后不打扰了。你要好好的。或许有人能接住你所有的情绪,但不是我。

最后一行:黄金很重,你别回头。

贞晓兕眼睛停在屏幕上方,感觉自己颤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打字。

她写:谢谢你用命托过那口渊。我看见了。金子太重,我背不动,但我会带着走。你也要好好的,找一个不用你撑船的人。

写完了。删掉。

重新写:我不怪你了。真的。我怪的是那个一直站在岸上、以为船会自动靠岸的自己。

删掉。

再写:好。

发送。

一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那口渊,终于听见回响。

然后她按灭屏幕,蜷回去,等天亮。

天亮得很慢。慢到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松手就会弹回更深的黑暗。她的胸口开始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钝钝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压得呼吸都要拆成两段:吸,停,呼,停。

膻中穴。她知道的。

学中医那年老师说过:气会膻中,主悲忧。情绪堵在这里,比堵在任何地方都疼。

那时候她二十岁,坐在教室里想:什么情绪能堵在胸口啊。现在她三十二岁,终于知道——就是这种,明明没生病,却觉得心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连深呼吸都像在扯一根绷紧的弦的感觉。

不是矫情。

是身体比意识诚实。

大脑努力地在处理分离焦虑,却还在说“我们和解了,我们祝福彼此,我们余生不打扰”,身体神经系统更是先一步坍塌。

交感神经才绷了十二个小时,就撑不住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啪地断在胸口。

她试着按揉那个位置。顺时针,三十秒。指尖触到皮肤时,才发现那块肌肉硬得像石头。揉不开里面的痛。她知道。那是三年依赖、三小时咒骂、三十分钟冷静、三分钟打字,最后打一个字“好”之后,身体替她扛下的所有。

吸气四秒。停两秒。呼气六秒。

她数着,像数那些发出去又删掉的句子。

吸气四秒——他第一次牵她的手,在图书馆角落,在落叶的木桥……

停两秒——每一次教自己游泳,耐心指导动作,蹲在水下注视……

呼气六秒——三年后,他只提过去的付出,和各种“接不住了”,不想再有现在和未来……

重复五次。

胸口那块石头,松动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足够她抱着被子坐起来,看窗外终于泛起灰白。

手机又亮了一下。

柳清玺:过往之德,怀玉在心。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那首诗的另一句——之前她忘了的,此刻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莫道渊深无觅处,黄金万两是余音。”

原来渊的底下不是虚空,是金子。金子的底下,是余音。

是此刻两个人隔着屏幕,各自抱着疼痛,却再也不会发出的消息。

她没回。

她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去,面朝窗户。

阳光一点一点漫进来,漫过她的脚踝,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按揉过无数次的那块疼痛。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还在泳池里游。游了很久很久。柳清玺在岸上喊:超时了,上来吧。

她说:再游一圈。

就一圈。

游完就回家。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块。胸口还在疼,但轻了一点——像一块石头,被太阳晒暖了一点。

她没有再看手机。

她知道,那口渊里,再也没有需要她回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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