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未许尘埃侵玉勒,且将肝胆照金鞍(2/2)
“你。”
“我没那么神经。”
“你有。”
尘小垚在旁边默默记了一笔:这两个人,十五年朋友,打了一架,骨裂加骨折,然后开始讨论一起养老的问题。这是什么逻辑?她不懂,但她决定不问了。
有些关系,不需要懂。
只需要在。
晚上九点,夏林煜走了。
走之前,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贞晓兕站在门廊下,灯亮着,照着她打着夹板的手。她身后是那幅刚写好的字——“深浅不二,清浊不二。唯凿井者,自知其深”——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你那字写得还行。”夏林煜说。
“滚。”
“明天我来吃年夜饭,给我留个座。”
“知道了。”
“米铮睿来,我也来,你应付得过来吗?”
贞晓兕想了想那两个人在一张桌上的画面——一个鼻子塞着纱布,一个瘦得空荡荡,中间坐着个七岁的小姑娘——忽然觉得这个除夕会很有意思。
“应付得过来。”她说。
“那就行。”夏林煜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新年快乐那个,我刚才说过了。但还有一个事。”
“什么?”
“你那个手指,记得按时换药。别自己瞎折腾。”
贞晓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你那个鼻子,别老用手摸。”
“知道了。”
夏林煜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正月初九的月亮升起来,不是很圆,但很亮。
贞晓兕回到屋里,坐在茶桌前,用左手拿起手机,给夏林煜发了一条消息:
“马年快乐。明年别打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
“是你先动手的。马年快乐。明年继续打。”
贞晓兕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这才是她们之间的新年祝福——互损,互怼,互不认输。
但在这互损的背后,她知道,夏林煜也知道,有一句没说出来的话:
谢谢你,陪我打了这一架。
谢谢你,还在。
尘小垚从厨房探出头来:“她走了?”
“走了。”
“你们俩真够可以的。”尘小垚端着两碗汤圆出来,放在桌上,“芝麻馅的,趁热吃。”
贞晓兕用左手拿起勺子,艰难地舀起一个汤圆。
“明天除夕,你准备做什么菜?”
“我准备了一桌子。”尘小垚说,“但你俩这德行,一个手残,一个鼻残,能吃多少算多少吧。”
贞晓兕咬了一口汤圆,黑芝麻馅流出来,很甜。
“对了,”尘小垚说,“明天夏林煜来,米铮睿来,再加个小孩,四个人。你想好座位怎么排了吗?”
贞晓兕想了想:“让夏林煜坐米铮睿对面。”
“为什么?”
“因为她俩互相看不顺眼。除夕夜看点戏,挺热闹的。”
尘小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真够坏的。”
“我知道。”
汤圆吃完了,贞晓兕上楼,坐在窗前看月亮。
正月初九的月亮,再过十几个小时,就是除夕。再过三十几个小时,就是马年。
她的手指还在疼,但那种疼,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亲切。像某种纪念——纪念她和夏林煜的十五年,纪念她们这一架,纪念她们从今天开始,终于学会了什么叫“边界”。
但这个边界,不是疏远。
是另一种形式的亲密:我知道你会一直在,所以我敢跟你说“以后只在学术范围内活动”;我知道你不会走,所以我敢跟你约“一起养老”。
这就是她们的新年礼物。
送给彼此,也送给自己。
贞晓兕拿起手机,给夏林煜又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来的时候,带点好吃的。我手指残了,你得负责投喂。”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你鼻子又没残,自己不会吃?”
“我是伤患。”
“我也是伤患。”
“你伤的是鼻子,不影响吃饭。”
“你伤的是手,也不影响吃饭。用左手。”
贞晓兕看着这条消息,笑得肩膀直抖。
这才是新年。
这才是她们。
这才是,最好的祝福。
话说贞晓兕上次在梦里围观了杜甫给陈子昂拜年,醒来后直呼过瘾。今年的除夕夜,她特意早早洗漱躺平,把手机静音,枕边还放了一本《韩昌黎集》,心中默念:
“老天爷,今年让我看点更刺激的!我要看中唐顶流韩愈去给盛唐诗圣杜甫拜年!”
果然,子时一过,青烟再起——
贞晓兕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艘漂泊在湘江上的小船里。
窗外寒风呼啸,船身微微摇晃。船舱内,一盏孤灯如豆,映照着一个形容枯槁、病容满面的老人。他正伏在矮几上,艰难地写着什么,握笔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贞晓兕心中一酸:这是大历五年(770年)的冬天,这是杜甫生命的最后时刻。
就在此时,小船外突然传来一阵“扑通扑通”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紧接着,一个稚嫩却中气十足的童声响起:
“请问——这是杜工部家的船吗——!晚辈韩愈——特来拜年——!”
贞晓兕差点一头栽进湘江!
她扒着船篷往外一看:一个三四岁大的奶娃娃,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袍子,手里举着一根比自己还高的甘蔗(大概是想当节礼),正站在岸边急得直跳脚。他身边还站着两个大人,看样子是家里的仆人,正手忙脚乱地捞掉进水里的东西。
韩愈?!虚岁三岁的韩愈?!
船舱内的杜甫也被惊动了,他放下笔,咳嗽着让船家把孩子接上船。
小韩愈一上船,浑身湿漉漉的,却丝毫不怯场,扑通一声跪在船舱里,把甘蔗往地上一放,磕头就拜:
“晚辈韩愈,给杜爷爷拜年!祝杜爷爷新年身体康健,诗如泉涌,寿比南山!”
杜甫愣了半晌,看着眼前这个奶声奶气却一脸认真的小娃娃,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伸手扶起小韩愈,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
“你这娃娃……老夫与你素不相识,你这大过年的,跑我这破船上来作甚?”
小韩愈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
“杜爷爷,我爹说您是大诗人,写诗写得特别好。虽然我现在还小,很多字都不认得,但我听我爹念过您的诗——‘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我虽然不懂啥意思,但听着就觉得特别有劲!”
杜甫听到这话,微微一怔。这首诗是他去年在夔州写的,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了一个三岁娃娃的耳朵里。
贞晓兕在旁边看得鼻子发酸:杜甫活着的时候确实名声不响,他的诗在盛唐那璀璨的星空下,并不算最耀眼的那一颗。但这颗火种,已经开始在一个孩子的心里悄悄种下了。
杜甫让小韩愈坐到自己身边,从矮几上拿起刚写完的那首诗,轻声说:
“娃娃,你来得巧。老夫刚写了一首《风疾舟中伏枕书怀》,怕是……最后一首了。你既然来了,就听听?”
小韩愈使劲点头。
杜甫的声音在船舱里低低回荡,有对命运的悲叹,有对家国的牵挂,也有对身后之名的释然。
念完诗,杜甫看着小韩愈,浑浊的眼中忽然有了一丝光亮:
“娃娃,老夫问你,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小韩愈毫不犹豫,挥舞着小拳头,声音洪亮:
“我要写诗!写好多好多诗!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写诗是有骨头的,不是光好看就行的!我要……我要像杜爷爷这样!”
杜甫笑了。那是贞晓兕见过的,最苍老也最欣慰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韩愈的头:
“好,那老夫就等着,等你长大,替老夫把这条路,走下去。”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贞晓兕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现代卧室的床上。窗外烟花璀璨,春晚的回放在电视上循环播放。
她摸了摸脸颊,湿的。
手机亮了,家族群里正在刷屏拜年。她点开朋友圈,看到有人发了一条: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致敬永远的盛唐。”
贞晓兕盯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梦里的一切:
原来杜甫从未真正死去。
他在湘江的孤舟上死去,却在一个三岁孩子的心里重生。
那个孩子长大后,用一生去读他、学他、传他、护他,让他的诗句穿越中唐的藩镇割据、晚唐的夕阳残照、五代的乱世烽烟,一直传到宋朝,传到今天,传到你我的耳边。
这就是中国诗人最浪漫的传承——哪怕隔着一整个时代,哪怕生死茫茫,我也能在你的诗句里,认出你,走向你,成为你。
贞晓兕拿起手机,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
“新年快乐。今晚特别想读诗。”
群里沉寂三秒,然后炸出一堆表情包:
“你喝多了吧?”
“大过年读啥诗,快发红包!”
“红包拿来,我陪你读!”
贞晓兕笑着发了个大红包,备注写着:
“给杜爷爷、韩爷爷的茶水钱,帮我烧点好纸。”
群里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她关掉手机,望向窗外漫天烟火,轻声说:
“韩老师,您三岁就立的Fg,没倒。”
“您和杜爷爷,现在都是光焰万丈长的大明星了。”
“愿你我:身畔有和气,心中有善意。新春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