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繁衍感不一定通过子女实现(1/2)
贞晓兕坐在消化内镜中心第三诊室的塑料椅上,上面铺着消毒单。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几乎具象化,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裹住每个人的呼吸。候诊区坐着七八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制造出一种集体性的疏离又认同的感觉。
他问刚出来的人:“请问是这里做胃镜吗?”
“对,一会医生就出来叫名了,不用报道,坐那等着就行。”
“谢谢。”贞晓兕感谢的微笑。
她坐下,把装大衣的布兜子也放在身边,点开推送的文章标题:《鲁豫对窦文涛:遗产留给你的黑色幽默》。拇指滑动,文字在视网膜上铺展开——那些关于死亡、依恋、存在主义的分析,在此时此地读来,竟有种超现实的贴切。
诊室门楣上的电子屏突然跳号:“17号,3诊室。”一个中年男人慌忙起身,背包带钩住了椅腿,他踉跄一下,像被无形绳索拖拽着走向那扇淡绿色的门。
贞晓兕重新低头看手机,心里却浮起岑参的脸。
三天前在塞外了望台上,那个清瘦的诗人写下“遥怜故园菊”时,手指因寒冷和某种更深层的颤抖而握不稳笔。死亡意识——文章里欧文·亚隆的这个概念突然击中了她。
岑参当时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吗?十一年。他将在五十六岁病逝成都,未能回到故园。而他那些豪迈的边塞诗,在多大程度上是一种对抗死亡焦虑的黑色幽默?用最绚烂的笔触描绘最荒凉的绝境,正如鲁豫用最轻松的语调谈论最沉重的遗产。
文章分析鲁豫的“你对我好点”透露出焦虑型依恋特征。贞晓兕的心理学大脑自动启动解析模式:
唐代版本:岑参在《逢入京使》里写“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看似洒脱,实则是防御性悲观——预先承认联系的中断(无纸笔),再用最简化的要求(传语)来测试关系能否跨越时空维持。这与鲁豫的“我先给你遗产,但你可能活不到那天”何其相似:先给予,再撤回,在给予与撤回的张力中测量情感的韧性。
诊室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贞晓兕感到胃部深处传来熟悉的微弱抽搐——不是病理性的痛,是记忆在身体里留下的刻痕。她想起夏林煜那句“我每天工作这么枯燥,就晚上能找你吃饭放松”。
那也是依恋需求,但是扭曲的、带着道德绑架的:将自我情绪调节的责任外包,用“为你付出”的叙事掩盖“需要你陪伴”的脆弱。与鲁豫、岑参的直白或诗化表达相比,这种扭曲更隐蔽,也更具有侵蚀性。
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在环氧地坪上发出平稳的滚动声。贞晓兕继续往下读,关于“女性长寿”的性别权力分析让她微微挑眉。
鲁豫特意强调女性比男性长寿,文章指出这是一种“性别化的权力话语”。
贞晓兕想起自己穿越中见证的无数唐代女性——玉真公主在道观中通过宗教权力获得自由,上官婉儿在宫廷中用诗文智慧周旋求生,甚至抚养杜甫的二姑母,在丈夫早逝后撑起家族。
寿命即权力。这个认知在医疗场景下变得格外尖锐。
诊室里患者多数是女性,年龄多在四十岁以上。她们沉默地等待检查,像在参与一场关于身体、时间、性别命运的集体仪式。而鲁豫敢于用寿命数据开朋友玩笑,本质是对生命终局的主动言说权——当社会习惯将女性与脆弱、依赖绑定,她用数据和幽默完成了一次微小的颠覆。
贞晓兕忽然想到自己。作为穿越者,她实际上在体验一种超时空的寿命焦虑:既担忧现代这具身体的健康(幽门螺杆菌、可能的胃部病变),又见证过唐代那些才华横溢者如何被有限的寿命截断(岑参五十六岁,杜甫五十九岁,王勃二十六岁)。这种双重意识让她对“遗产”的理解超越了物质层面——
什么是我能留下的?
不是穿越者的观察笔记(那些终将湮灭),甚至不是心理学分析(理论会过时)。或许是某种观看的方式:像鲁豫那样,在沉重中看见幽默;像岑参那样,在荒芜中看见诗意;像此刻在诊室,在疾病焦虑中看见人类共通的脆弱与坚韧。
这一年鲁豫55岁,正处于埃里克森理论的“繁衍对停滞”阶段。
贞晓兕今年28岁,但穿越经历让她提前体验了时间压缩的人生——在唐代,三十岁已算中年,四十岁步入老年。她见过岑参四十岁时的沧桑,也见过杜甫五十九岁客死孤舟的凄凉。
繁衍感不一定通过子女实现。岑参通过诗歌繁衍,那些边塞诗在千年后仍在课堂上被诵读。鲁豫通过访谈繁衍,她与上万人的对话构成了时代的声纹档案。而她,贞晓兕,或许可以通过跨时空的心理学观察完成某种繁衍——将唐代文人的心理状态与现代理论对话,让岑参的乡愁与鲁豫的黑色幽默在某个维度上共振。
“19号,3诊室。”电子音冰冷地播报。
下一个就是她。贞晓兕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胃镜,这个现代医学的“侦察兵”,即将进入她的身体疆域探查。而三天前,在另一个时空,她因共情岑参的乡愁而引发胃痛晕倒。身心联结从来不是隐喻:情绪在胃黏膜上留下刻痕,记忆在迷走神经里编码,穿越的震撼在肠道菌群中引发风暴。
她忽然理解了鲁豫选择将书籍唱片而非金钱作为遗产的深意:精神食粮比物质营养更接近生命的本质。而胃镜要检查的,正是那个将物质营养转化为生命能量的第一道关口。两者在隐喻层面完成了闭环——我们如何消化食物,与我们如何消化死亡、消化关系、消化漫长人生中的得到与失去,本质是同一套心理生理学过程。
“20号,贞晓兕,3诊室。”
她站起身,塑料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向那扇淡绿色门的七步里,无数念头闪过:
如果胃镜发现息肉,病变送病例,或者早癌,她将如何重新安排“遗产”?那些未完成的观察笔记,与岑参未写完的边塞诗,将形成怎样的对话?
如果一切正常,这段穿越引发的健康警醒,是否正是身体给她的“黑色幽默”——用一场虚惊,教会她珍视这具能穿越时空的肉身?
鲁豫对窦文涛说那话时,是否也经历过类似的医疗时刻?在诊室等待某个结果,突然想清楚什么才是真正值得托付的“遗产”?
门开了。护士戴着浅蓝色口罩,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贞晓兕?这边。”
诊室内光线更亮,胃镜仪器闪着金属冷光。医生转头看她:“放轻松,我们先做咽部麻醉。含着别咽!”
贞晓兕仰着头,天花板是米白色的,有一小块水渍晕开,形状像唐代壁画上的云纹。她忽然想起岑参《走马川行》里的句子:“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那是将荒诞化为壮美的能力。
而此刻,她要将一根带着摄像头的软管吞入食道——这现代医学的荒诞,同样需要被某种勇气消化。
麻醉喷雾在喉咙里留下令人作呕的凉意。医生轻声指导:“用鼻子吸气,嘴慢慢哈气,鼻子也要一起吸气,你有点过度敏感了,对,就这样……”
贞晓兕闭上眼睛。“不要闭眼睛,睁开。”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缘,她脑中最后清晰的念头是:鲁豫、岑参、此刻躺在胃镜床上的自己,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完成同一件事——以幽默或诗意的姿态,吞咽生命不可回避的苦涩,并将消化后的领悟,作为遗产留给未来。
贞晓兕又开始头脑风暴游戏。
那天,在巴黎老佛爷,贞晓兕走进香奈儿专柜的那一刻,水晶灯的光芒如水银般倾泻。从前,这种光芒总像无声的审判者,度量着她与橱窗里那些符号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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