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沧海遗珠与梨园幽梦(2/2)
改元“天宝”,自以为功业圆满;
沉迷道教神仙之说,追求长生;
将军权下放藩镇节度使;
得杨玉环,开始“春宵苦短日高起”。
小高补充了一个细节:“天宝元年,陛下曾问术士:‘朕可得长生否?’术士答:‘陛下乃紫微星下凡,寿与天齐。’陛下大喜,厚赏之。”
贞晓兕摇头:“这就是典型的‘权力者晚年综合征’——当现实世界的功业达到顶点,就开始追求虚幻的长生。秦始皇、汉武帝皆然。但曹操不同,他写《龟虽寿》说‘神龟虽寿,犹有竟时’,承认死亡的必然性,然后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在有限的生命里追求无限的事业。”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乐府诗集》,翻到《步出夏门行》组诗。
“你看曹操这组诗的结构:《观沧海》见天地,《冬十月》察民生,《土不同》知地理,《龟虽寿》悟人生。四首诗,构成一个完整的认知体系:从宇宙到百姓,从自然到人生。这是何等清醒而宏大的精神世界!”
她又抽出另一卷:“再看陛下近年诗作。《傀儡吟》写‘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这是在感慨衰老;《送道士薛季昌还山》写‘忽见轩辕驾鹤来,飞入青霞九霄外’——这是在向往修仙;至于那些写给杨贵妃的诗…‘云想衣裳花想容’,美则美矣,格局何在?”
小高沉默了。他识文断字,能欣赏诗歌。陛下早年的诗,如《登蒲州逍遥楼》中“卜征巡九洛,展豫出三秦”尚有帝王气派;如今的诗,尽是儿女情长、仙道缥缈。
“最危险的转折在这里。”贞晓兕指向对比表的最后一行,“军事控制权。曹操五十七岁仍亲征,军队只听他一人号令;陛下五十七岁,却将军事大权逐步下放给安禄山、哥舒翰等藩镇节度使。为何?”
她自问自答:“因为陛下将军事视为‘苦差事’,将艺术享乐视为‘甜蜜事’。他年轻时也曾御驾亲征,但那是为了皇位、为了功业。如今功业已成,他自然想把苦差事丢给别人,自己专心享受甜蜜事。但他忘了——或者说故意忽略了——军权是皇权的根基。根基让人托管,大厦将倾不远矣。”
小高想起去年的一件事:安禄山入朝,陛下让杨贵妃收其为养子,四十五岁的安禄山拜见二十九岁的贵妃,口称“母后”。当时宫中引为笑谈,陛下也笑得很开心。但现在想来,这何其荒唐!一个手握二十万精兵的边将,与后宫贵妃建立“母子”名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安禄山可以绕过朝廷制度,通过贵妃直接影响陛下。
意味着军事与宫廷的界限被模糊了。
小高感到一阵寒意。
贞晓兕重新坐下,为小高换了一碗热茶。她的语气缓和下来:
“小高将军,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评判陛下,更不是要你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我只是希望,作为一个侍奉陛下近三十年、最了解陛下的人,你能用新的眼光重新理解你所侍奉的这位帝王。”
她看着小高的眼睛:“你不仅是宦官,不仅是侍从。你是历史的见证者,是陛下与真实世界之间最后几道过滤器之一。李林甫过滤掉不好的消息,杨国忠过滤掉不同的意见,贵妃过滤掉严肃的思考…但你,小高,你还保留着说真话的可能——至少在某些时刻,陛下还愿意听你说几句真话。”
小高握紧了茶杯。他想起了许多时刻:陛下熬夜批阅奏折时,他在旁添灯;陛下为朝政烦恼时,他默默递上参茶;陛下偶尔问起民间疾苦,他会谨慎地选择一些真实但不至于触怒陛下的信息禀报。
“陛下…早年不是这样的。”小高缓缓开口,像打开一扇尘封已久的门,“开元初年,陛下每天丑时起身,批阅奏章至辰时,然后上朝听政,午后与宰相议政,晚上还要读书到子时。有一年关中大旱,陛下减膳撤乐,亲自去南郊祈雨,归途中看见饥民,当场落泪…”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时的陛下,会在殿前亲自考核县令,问的都是‘县中户口几何’‘诉讼多少’‘学堂几所’这样的实务。有个县令答不上来,陛下斥责:‘尔食民禄,不知民事,何以为官?’当场罢免。”
贞晓兕安静地听着。这是第一手的历史记忆,比她读过的任何史书都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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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何时开始变的呢?”小高自问自答,“是从开元二十二年,张九龄罢相开始的?不对,更早…是从开元十八年,陛下纳武惠妃开始的?也不全对…”
他努力梳理记忆的脉络:“好像是一点点变的。像温水煮蛙,等蛙察觉时,水已沸了。陛下先是对某些小事放松了要求,然后是某些大事,然后是对整个朝政的态度…等老臣们察觉不对想劝谏时,李林甫已经掌权,把劝谏的路都堵死了。”
贞晓兕点头:“这正是权力腐蚀的典型路径。它很少是突然的堕落,而是渐进的妥协。今天原谅自己一个小懈怠,明天接受一个小谄媚,后天默许一个小不公…日积月累,君子变庸人,明君变昏君。”
她停顿片刻,说出一个更深刻的观察:“而且,陛下可能陷入了一种‘创造性转移’——他将治理国家的创造力,转移到了艺术创作上。你看,《霓裳羽衣曲》的编排何其精妙,梨园的训练何其严格,他对音乐、舞蹈、戏剧的投入,不亚于当年对朝政的投入。只是,艺术创造的成就感,替代不了治国理政的责任感。曲子弹得再好,百姓不会因此吃饱穿暖;舞蹈排得再美,边疆不会因此安定太平。”
小高恍然大悟。是啊,陛下如今谈起音律、舞蹈、戏剧时,眼中闪烁的光芒,像极了早年谈起治国方略时的神采。他是在用艺术领域的“再创业”,来填补政治领域“无新目标”的空虚。
“但这种替代是危险的,”贞晓兕继续,“因为艺术是私人的,政治是公共的;艺术可以完美控制,政治充满不确定性;艺术追求美,政治必须面对丑。陛下越来越沉浸在可以完美控制的艺术世界里,逃避充满不确定性的现实世界。而这,正是安史之乱即将爆发的深层心理背景——一个逃避现实的君王,必然面对失控的现实。”
夜深了,烛火将尽。贞晓兕将一卷手抄的《曹操诗集》递给小高。
“这卷诗里,我特别标注了《龟虽寿》。你带回去,不必给陛下看,但你自己可以时常读读。尤其是这几句——”
她翻开诗卷,指着那四行: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小高默念这十六个字,感到胸腔中有某种东西在苏醒。他今年也五十多岁了,在宫中侍奉一辈子,早已习惯了自己“奴婢”的身份和“工具”的定位。但此刻,这四句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从未开启的匣子。
“小高将军,”贞晓兕的声音变得郑重,“你今年五十有四,与碣石山上的曹操同龄,与杀三子时的陛下同龄。你也是‘老骥’,你的‘枥’是这座宫殿,你的‘千里志’是什么?”
这个问题如雷贯耳。
小高从未想过。宦官的一生,就是侍奉的一生。主人的志向就是他的志向,主人的喜怒就是他的喜怒。他有过自己的“志”吗?
贞晓兕不待他回答,继续说:“你不必回答我。但请你想想:如果你只是一味顺应陛下的变化,那么你只是历史的被动记录者。但如果你能在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方式,提醒陛下一些他忘记的事——比如他早年励精图治的样子,比如百姓真正的需求,比如权力真正的责任…那么,你就是在创造历史。”
她压低声音:“安史之乱的种子已经播下,但距离发芽还有十一年。十一年,足够做很多事。不需要翻天覆地的改变,只需要在关键节点上,施加一点点微小的影响——就像在激流中投入一颗小石子,波纹会扩散到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小高握着诗卷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想起曹操五十七岁亲征关中,想起陛下五十七岁沉迷长生。两个同龄人,走向截然不同的晚年。
“我能做什么?”他声音有些干涩。
“首先,改变你看待陛下的方式。”贞晓兕说,“不要只把他当主子侍奉,把他当一个人来理解——一个曾经英明、如今迷失、但或许还有救的人。理解他的孤独,他的恐惧,他的空虚,然后你才知道,在什么时刻,用什么方式,说什么话,才能真正触达他的内心。”
“其次,保护好你自己。在李林甫、杨国忠的权斗中生存下来,保持接近陛下的位置。活着,才有机会。”
“最后,”她看着小高的眼睛,“记住你今天看见的碣石山,记住《观沧海》的气象,记住‘老骥伏枥’的精神。你自己先要成为一个有‘志’的人,才可能唤醒另一个人的‘志’。”
小高站起身,深深一揖。这是他作为宦官很少行的士人之礼。
“多谢先生教诲。”他改了称呼,不再叫“娘子”,而称“先生”。
贞晓兕微笑还礼:“我不是在教诲你,我是在与你分享一个观察:历史不是必然的,人性不是固定的。曹操可以五十三岁仍有宇宙豪情,陛下为什么不能五十九岁重拾励精图治?关键在于,有没有人,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点亮那盏几乎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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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送小高到殿门口。门外,长安的夜空星河灿烂,与碣石山所见的是同一片星空。
“小高将军,你看这星空。”贞晓兕仰头,“曹操看见时想的是‘星汉灿烂,若出其里’,那是吞吐天地的气魄。下次陪陛下观星时,你不妨也想想,这片星空下的大唐,应该是什么样子?陛下心中的大唐,又是什么样子?”
小高点头,将诗卷小心收入怀中。野山参的效力已过,但他感到一种新的力量在体内生长——不是药力,是心智的觉醒。
走在回廊上,梨园的笙箫声已歇。远处寝宫的灯火还亮着,陛下应该还在与贵妃对饮,或是在谱写新曲。
小高停下脚步,望向那灯火。他侍奉了三十年的君王,此刻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悲哀的熟悉。那个曾经写下“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赞美剑舞英姿的陛下,与如今沉溺于“云想衣裳花想容”温柔乡的陛下,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想起了曹操烧掉劝进表章时的清醒,想起了曹操说“吾为周文王可矣”的克制。
他又想起了陛下杀三子时的颤抖的手,想起了陛下问术士“朕可得长生否”时眼中的渴望。
月光洒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如水如霜。小高继续前行,脚步比来时更稳,更沉。
怀中,那卷《曹操诗集》贴着他的胸膛,微微发烫。烫的不是纸,是诗里的精神,是贞晓兕点燃的那一点火种。
他不知道这火种能燃烧多久,能照亮多少黑暗。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只是一个记录陛下生活的宦官。
他是碣石山上的见证者,是沧浪之镜的持镜人,是一个可能——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可能——在历史转折点上,施加一点点善意影响的“老骥”。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小高抬头,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瞬间璀璨,然后隐入无边的黑暗。
他想,人生或许也如流星。重要的不是持续多久,而是在燃烧的那一刻,照亮了什么。
而他,高力士,小高,这个大唐宫廷里的宦官,或许也可以选择,成为一颗不是划过而是持续发光的星——不耀眼,但坚定地挂在某个位置,为某个可能需要光亮的人,提供一点点方向的参照。
他紧了紧衣襟,在依然亮着灯火的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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