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51230章 猪龙的倒影与失效的算法(2/2)
宴会的高潮在深夜。安禄山醉卧内殿,鼾声如雷。有宦官惊慌来报:“禄山化龙首而猪身!”
玄宗亲自去看,只见烛光摇曳中,安禄山肥胖的身躯在锦褥上蠕动,脸颊因醉酒涨红,鼻息粗重,确似猪形。皇帝大笑:“猪龙耳,无能为也。”
太子当夜密请:“禄山貌有反相,请诛之。”
玄宗沉默了很长时间,说出一句让贞晓兕毛骨悚然的话:“杀一禄山,更生一龙,奈何?”
贞晓兕夜值时的思考:
“这句话暴露了玄宗晚年的核心恐惧:他害怕的是‘不确定性’。安禄山是一个已知变量——肥胖、滑稽、看似忠诚、目前可控。杀了他,范阳可能乱,可能崛起一个更隐蔽、更聪明的野心家,那是未知变量。
在焦虑心理驱动下,人们通常会选择维持已知风险,而非面对未知风险。这与‘现状偏误’心理高度吻合。
此外,玄宗对安禄山的‘猪龙’定义,是一种彻底的贬低性解构。龙象征皇权,猪象征愚蠢肮脏,‘猪龙’这个合成词,在心理上完成了对威胁的阉割:它再可怕,也只是头猪。这种语言游戏,是皇帝自我安慰的咒语。”
但安禄山的表演才刚刚开始。
几天后,内殿宴饮,安禄山对着太子李亨故作茫然:“臣胡人,不识太子何官。”
满殿寂静。玄宗解释:“储君也,朕千秋万岁后,代朕君临汝者。”
安禄山这才“恍然大悟”,咚咚叩首:“臣愚,只知陛下,不知太子,罪万死!”
贞晓兕记录安禄山的表演细节:
“这是教科书级的‘印象管理’。安禄山刻意强化自己的‘胡人’身份(标签化),突出‘愚笨’特质(自我贬低),将对皇帝的忠诚推向极端,‘只知陛下’……这套组合拳的效果是:
降低威胁性:一个愚蠢的胡人,比一个精明的汉人将领更让人放心。
满足皇帝的自恋需求:‘只知陛下’这句话,直击玄宗晚年对忠诚度的核心焦虑——他经历过太多政变,对‘身后事’充满不安。
安禄山打造了一个‘只认当前皇帝,不认未来君主’的绝对忠诚人设,这恰恰满足了玄宗‘朕在位时绝对掌控’的心理需求。
离间父子:这句话在太子心中埋下了刺。安禄山未必此时就有反心,但他本能地在制造皇帝与储君之间的微妙张力。
更精妙的是后续表演:他报告营州蝗灾,编造了‘焚香祝天’的故事,请求‘宣付史馆’。
这不仅是表忠,而是在书写历史——他在主动参与构建自己的‘忠诚神话’,并将其制度化(载入史册),这种操作,已经超越了一般武夫的层次。”
贞晓兕注意到一个关键细节:当安禄山表演“不识太子”时,李林甫正垂目盯着手中的酒杯,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不是欣慰的笑,而是认出了同类的笑。
天宝三年三月,裴宽被贬出京后空出的户部尚书、御史大夫职,玄宗出人意料地授给了安禄山——尽管是遥领,但这已是莫大殊荣。
同时,李林甫正式上奏:
“文吏怯战,不足威四夷;蕃将起行阵,习战斗,若陛下推心任之,必能灭夷。”
玄宗欣然采纳。自此,帝国十大节度使中,蕃将比例从三成骤增至七成,汉臣不再为元帅。
贞晓兕在政事堂抄录奏章时的深度分析:
“这是李林甫权力算法的最后一次,也是最致命的一次升级。他的逻辑链条看似完美:
问题识别:边将入相威胁相权(如王忠嗣、皇甫惟明等曾受皇帝赏识的汉人将领)。
解决方案:推动蕃将专任边帅,因为他们‘不识汉礼,难入中枢’——文化屏障天然阻断了其入朝为相的可能。
皇帝需求满足:蕃将‘骁勇善战’符合玄宗开边耀武的心理,‘推心任之’满足皇帝‘驾驭英豪’的自我期许。
自身利益最大化:彻底杜绝了‘出将入相’的传统路径,宰相专权再无军事系统挑战者。
这套算法在文官系统内部是完美的。但它有一个致命的认知盲区:李林甫完全用文官政治的思维,去推演军事军阀的行为逻辑。
在他的模型中,安禄山是一个‘变量’,这个变量的约束条件是:
a)需要皇帝宠信获取资源,b)受朝廷制度节制,c)以入朝为荣。他假设所有武将都在这个游戏规则内竞争……
但他没有理解,当军事权力、财政权力(安禄山兼领河北道采访使,可自征赋税)、人事权力(可自行署置将吏)全部集中在一个蕃将手中,且这个蕃将生长于多民族混杂的边疆、对唐廷缺乏文化认同、又有极强的表演型人格与野心时,这个‘变量’会跳出模型。
李林甫擅长的是在规则内修改参数,而安禄山准备做的是掀翻棋盘。
更讽刺的是心理层面:李林甫一生防范‘聪明人’(如裴宽、李适之),却对‘愚蠢的胡人’放松警惕。他落入了‘智力偏见’陷阱——高估了文化素养与政治野心之间的相关性,低估了一个文盲胡将对权力的原始渴望和行动力。”
贞晓兕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黄昏。
她在鸿胪寺整理西域贡品目录时,偶然听见两个刚从范阳回来的粟特商人在后院低声交谈:
“安节度在范阳城北筑雄武军城,贮兵甲、积粮粟,规模堪比长安太仓。”
“何止,他养曳落河八千,皆骁勇死士,待若己出。”
“听说他还令麾下诸将,皆呼其‘圣人’……”
她手中的羊毫停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团黑斑。
那一瞬间,所有线索连接起来:裴宽的贬谪、安禄山的表演、李林甫的蕃将政策、皇帝那句“猪龙无能为也”的笑谈、太子眼中深藏的恐惧……
它们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一架巨大机器崩坏前,各个齿轮依次发出的、越来越刺耳的摩擦声。
李林甫毕生构建的权力算法,那个能精准计算皇帝心思、操纵朝臣命运、垄断信息渠道的系统,正在为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怪物铺平道路。
这个怪物不玩奏章游戏,不惧御史弹劾,不屑结党营私。它要的东西更简单,也更可怕:整个天下。
天宝五载秋,贞晓兕因“精于案牍”,被临时调往御史台协助整理积年卷宗。在那里,她意外接触到了裴宽案的完整档案——包括裴敦复最初的告发奏章草稿、柳氏收受黄金的宦官旁证、以及李林甫批示“速按律议处”的便条。
便条上的字迹工整冷峻,与当年弹劾张说奏疏上那个谦卑的签名,已判若两人。
夜深人静时,她独自留在档案室,将裴宽案与二十年前张说案的卷宗并列展开。
同样的配方:利用第三方怨恨(宇文融→裴敦复),设计合法罪名(术士占星→请托舞弊),操控程序正义(源乾曜主审→御史台速判),达成政治清除。
只是手段更纯熟,痕迹更隐蔽,心肠更冷酷。
贞晓兕的终极笔记:
“今夜,我理解了李林甫悲剧的核心。
他的一生,是一个天才程序员不断优化算法的过程。他从开元十四年那个躲在宇文融身后的新手,成长为天宝年间能同时操控皇帝、后宫、朝臣、边将的超级管理员。他的代码越来越简洁高效,bug越来越少。
但他忘记了一件事:他编程的对象,是一个活生生的帝国,是数百万有野心、有恐惧、有贪婪、有愤怒的人。人心不是参数,无法被完全预测;仇恨会累积,恐惧会传染,野心会膨胀。
他把自己也写进了代码。他的恐惧(被取代)、他的欲望(永专权)、他的认知偏见(胡人愚蠢),都成了算法的核心预设。这些预设让他看不到系统外的变量——比如,一个会演戏的胡人军阀,可以同时利用他的‘蕃将政策’和皇帝的‘宠胡心理’,在规则外野蛮生长。
安禄山,就是这个系统的溢出错误。
李林甫能计算一切朝堂斗争,却计算不了渔阳鼙鼓;能操纵所有言官奏章,却操纵不了河北民心;能垄断皇帝的信息渠道,却垄断不了范阳的征兵告示。
当他最终意识到这个错误时——史载他晚年‘忧懑不知所为’——已经太晚了。他亲手编写的程序,正在吞噬整个系统,包括他自己。
这是权力的终极讽刺:最精于计算的人,败给了最不计后果的野蛮;最善于操控规则的人,死于规则之外的暴力。
而那个最初被他用作教具的源乾曜,那个被他算计却浑然不觉的裴宽,那些所有倒在‘程序正义’之下的正直者,他们的幽灵,终将在这个帝国坍塌的巨响中,获得历史的审判。
只是这审判的代价,是万千生灵涂炭,是三百年盛世烟消云散。
贞晓兕合上卷宗,长安的夜鼓正敲响三更。窗外,李林甫的相府依旧灯火通明。他还在月堂里计算着什么吧。
而他看不见的幽州,安禄山刚刚收到长安赐来的贵妃洗儿钱。这个三百斤的‘猪龙’,正对着铜镜练习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臣胡人,不识太子何官……只知陛下……罪万死……’
镜中的胖脸,慢慢咧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