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51226章 祥瑞的操控(1/2)
贞晓兕将母亲和婆婆逐一送回她们的小区后,回到自己寂静居所。身体的疲惫与穿越的晕眩感如潮水般涌来,她几乎是在触及枕衾的瞬间,便沉入了无梦的深渊。
再睁眼时,触感先于视觉——是细腻光滑的越罗,带着清浅的薰香。耳边是环佩轻撞的琳琅声,与刻意放轻的步履。她发现自己正垂首跪坐在一幅鲛绡帐侧,手中捧着一柄孔雀纹银香炉。视线所及,是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倒映着摇曳的烛光与飘曳的裙裾。记忆如碎珠般断续涌入:她是新拨到太真娘子身边不久的女官,名唤阿兕。
看样是又回到天宝元年的长安了。而她所处的,正是历史洪流中那最为绮丽与险峻的漩涡中心。
前几日,她随侍娘子,远远感受了勤政楼那场宣告新时代来临的朝贺。
五十七岁的圣人立于高楼,接受山呼海啸般的礼拜,宣布大赦天下,改元“天宝”。
那声音洪亮如钟,透过遥远的距离传来,仍能撼动人的心魄。金色的仪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整个帝国都披上了件崭新而耀眼的华服。
然而华服之下,敏锐者已能触到隐约的不安。
仅仅六天后,那道设立平卢节度使、以那个胖大胡将安禄山为首的诏令,便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钉入了盛宴的欢愉之中。娘子在宫中闻此,只是对镜懒懒梳理着乌黑的长发,漫不经心地对身边姐姐道:“又一个边将罢了。”但阿兕(贞晓兕)却从高力士低垂的眼睑下,捕捉到一丝极快掠过的暗影。
圣人对祥瑞的痴迷,很快变成了宫闱内外心照不宣的迎合。田同秀“目睹”玄元皇帝显灵、灵符自现的故事,被渲染得活灵活现,仿佛真有一派紫气东来的仙家气象。
圣人尊号加上了“天宝”,洛阳称了东京,州郡改了名称……一连串的“新气象”让人应接不暇。阿兕曾奉命去尚服局取新制的“天宝”纹样锦缎,听见两个年长的女史在廊下低语:“哪有什么空中显圣?怕是有人想学汉武帝时的公孙卿罢……”话音未落,见有人来,便噤若寒蝉。
果然,一年后崔以清的拙劣模仿便穿了帮。只是圣心似乎不愿深究这些“祥瑞”的真伪,他需要的,或许仅仅是这些符号所构建的、天命所归的完美图景。流放一个崔以清,无损于这图景的辉煌。阿兕感到一种荒诞:这巍峨的宫阙,歌舞升平的背后,竟也飘荡着如此轻浮而功利的“仙气”。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是她的主人,太真娘子,未来的杨贵妃。
阿兕得以近距离观察这位传奇的女子。她并非不谙世事,反而有种近乎天真的敏锐与娇憨。圣人比她年长三十三岁,却似将她当作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一种重回青春的灵药。
阿兕见过她跳《霓裳羽衣曲》,身姿并非飞燕般的轻飘,而是如饱满的牡丹在春风中摇曳,每一个回旋都带着丰盈的、生命的热力,足以让观者忘却所有尘世的烦忧。一曲终了,圣人的眼眸的确明亮如少年。
她也见过两人孩子气的游戏。一次捉迷藏,圣人蒙着眼,在殿中摸索,娘子身佩诸多香囊,笑声如铃,牵引着圣人在馨香的迷雾里打转。最后圣人跌坐榻上,一把搂住主动投入怀中的娘子,喘息着大笑:“捉住了!朕的‘小狐狸’!”那场景没有帝妃的庄严,只有寻常富贵人家夫妻的亲昵与欢愉。阿兕有时会恍惚,这对年龄悬殊的恋人,在这极尽奢华的金笼里,似乎真的构筑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纯然的“情”之世界。
然而,阿兕身为女官的职责,让她也能瞥见这完美情爱背后的精密运作。娘子偶尔望向镜中时,眼底会有一闪而过的空茫;与姐妹们(她那几位因她而显赫的姐姐)欢宴后,独自凭栏时,会有轻微的、不可闻的叹息。她知道,自己从前是寿王妃,这个宫闱里无人敢提,却人人皆知的秘密,是华美锦袍下的一根暗刺。圣人的宠爱如山如海,却也无形中将她与过往的世界彻底割裂,安置在这座名为“专宠”的孤岛上。
娘子的得宠,自然催生了围绕杨氏家族攀爬的权力藤蔓。阿兕最早是从娘子三姐(虢国夫人)那矜傲又漫不经心的抱怨中,听到“杨钊”这个名字的。那位剑南来的族兄,带着蜀锦的华彩与精明的算筹,悄然进入了长安的权贵视野。
章仇兼琼的忧惧、鲜于仲通的推荐、一车车价值连城的“蜀货”……这些故事在宫廷的私语中流传,带着几分对边将巴结的鄙夷,又掺杂着对杨氏如日中天权势的敬畏。阿兕见过杨钊几次,他容貌确算得上堂皇,言辞便给,尤其在圣人面前论及樗蒲(一种博戏)算计、钱粮度支时,眼神里闪着一种猎犬发现猎物般的光芒。那句“好度支郎”的夸赞从圣人口中说出后,杨钊在宫中的步履便更显轻快自信了。
阿兕冷眼旁观,这王朝的肌理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一边是圣人沉迷于道家的祥瑞、贵妃的柔情与艺术的精妙;另一边,是李林甫在政事堂里精擅权术,牢牢把控着朝政的枢纽;而边境上,安禄山这样的胡将正在积累庞大的军力与圣眷;现在,宫廷最深处,又沿着贵妃恩宠的脉络,蔓延出杨钊这样代表着财政、算计与新兴外戚势力的藤蔓。这几股力量,都在“天宝”这幅盛世长卷下,悄然生长、交织、角力。
她,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困在这具名为“阿兕”的女官身躯里,每日点燃薰香,整理裙裾,传递笑语。她目睹着爱情最极致的浪漫,也预见了繁华帷幕后那隐约可见的、历史的狰狞转角。她只是这宏大叙事中一个微末的注脚,却也因此,将那盛世的温度、气息、光彩,以及其下冰层的细微碎裂声,都无比真切地刻入了感知。
贞晓兕第一次见到如此亲切的圣人,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贵妃正为圣人试弹新谱的《紫云回》,她作为捧谱侍女跪坐在三步之外。
五十七岁的皇帝穿着常服,斜倚在榻上,闭目聆听。阳光勾勒出他依然清晰的侧面轮廓,但贞晓兕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细节:眼角的皱纹如扇骨般密集,握住玉如意的右手背上有明显的老年斑,在音乐间歇时,他的呼吸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微喘息。
“他在逃避。”贞晓兕内心浮现这个判断。
根据社会心理学中的“自我决定理论”,人在面对能力衰退和死亡焦虑时,会通过三种基本心理需求来维持平衡:自主感、胜任感和归属感。唐玄宗早年诛韦后、平太平,开创开元盛世,这三感得到极大满足。但如今,他的逃避策略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形态:
当田同秀呈报“玄元皇帝显灵”时,贞晓兕恰在殿外候命。她透过珠帘,看见皇帝听完奏报后,整个人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那不是简单的喜悦,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确认感。
“他需要这些‘征兆’来验证自己统治的合法性,”贞晓兕分析道,“晚年的他面临着一个残酷的心理现实:无论他多么努力,时间的流逝和身体的衰老是不可逆的。祥瑞提供了一种超越性的认可——他的统治不仅被臣民接受,更被上天肯定。”
这种对祥瑞的渴求,在心理学上可被理解为一种“控制幻觉”。当人对现实世界的控制力减弱时,会倾向于相信那些能够提供确定性和意义感的事物,哪怕这些事物明显违背逻辑。崔以清事件败露后玄宗的不深究,恰恰暴露了他的心理需求:他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维持这个能带给他安全感的叙事。
贞晓兕注意到,玄宗在音乐、舞蹈和诗歌上的投入,达到了某种近乎专业痴迷的程度。他不仅能精准指出乐工的错误,还亲自参与创作和改编。
“这是典型的情感隔离(IsotionofAffect)与升华(Subliation)机制,”贞晓兕在内心笔记中记录,“他将对政治现实的潜在焦虑——藩镇势力增长、财政压力、继承问题——转移到艺术领域。在这里,他仍然能够体验到完全的掌控感和创造力。”
更为重要的是,音乐和舞蹈成为他与杨玉环建立连接的主要方式。贞晓兕观察过他们合奏时的场景:玄宗吹笛,玉环弹琵琶,两人的眼神交流超越语言。在那一刻,他们仿佛是两个纯粹的艺术家,而非皇帝与妃子。
设置节度使、宠信李林甫、纵容杨钊,这些看似矛盾的政治决策,在贞晓兕看来有其心理逻辑的一致性。
“他在进行有选择性的权力委任,”她分析道,“将繁琐的、需要持续精力的政务交给李林甫;将财政事务交给看似精明的杨钊;将边境防御交给表现出绝对忠诚的安禄山。这样,他可以保留皇帝的尊荣和最终决策权,却不必面对日常治理的压力。”
这种安排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害怕自己被证明不再“胜任”。通过精心挑选代理人,他创造了一个自己仍然是“明君”的假象,因为这些人的成功理论上仍可归功于他的知人善任。
与杨玉环的朝夕相处,让贞晓兕得以窥见这位传奇女性鲜为人知的心理世界。她绝非史书简单描述的“红颜祸水”,而是一个在强大结构性力量中努力寻找主体性的复杂个体。
贞晓兕曾在一个雨夜,目睹了杨玉环罕见的情绪崩溃。那日是她生母的忌辰,贵妃屏退众人,独自对着一面铜镜坐了许久。贞晓兕因忘记取香炉而折返,听见了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
“她在哭什么?”贞晓兕后来思考,“不是简单的思亲,而是对自己被割裂的人生的哀悼。”
从心理学角度看,杨玉环经历了多重身份断裂:从普通官宦之女到寿王妃,再到女道士,最后成为实质上的皇后。每一次转变都不是自主选择,而是被更高权力安排。这种连续的、被迫的身份转换容易导致“自我连续性”受损,产生存在性不安。
然而贞晓兕也观察到她的适应策略:她将自我价值高度绑定在艺术能力和情感给予上。她的舞蹈、音乐、妆容、服饰,乃至与玄宗互动的方式,都成为一种精密的“情感劳动”。通过提供情绪价值,她获得了某种形式的权力和安全。
在公开场合,杨玉环完美扮演着“解语花”和“艺术缪斯”的角色。但贞晓兕捕捉到了那些表演背后的裂缝:
有一次,玄宗称赞她的新舞“宛若天仙”,她笑着谢恩,但转身时,贞晓兕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漠然。另一次,虢国夫人当众夸耀新得的南海珍珠,杨玉环配合地表现出羡慕,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这是焦虑的微表情。
“她在进行高强度的情感表演,”贞晓兕分析,“这种表演需要消耗巨大的心理能量,也会导致自我异化。真实的她可能渴望更平等的关系,渴望被看见超越美貌与才艺的部分,但在这种极度不对称的权力结构中,她的主体性被严重压缩。”
杨玉环对家族成员的提携,常被解读为贪婪或短视。但贞晓兕有不同理解:在一个人身安全完全系于皇帝宠爱的环境中,壮大外戚势力是一种合理的生存策略。
“她未必不知道杨钊等人的问题,”贞晓兕观察发现,“但当贵妃委婉提醒堂兄收敛时,杨钊笑着回答‘妹妹只需保持圣眷,其余自有兄长’。这句话暴露了本质——在所有人眼中,包括她自己的家人眼中,她首先是一个权力媒介,其次才是一个人。”
这种被工具化的认知,必然造成内心的冲突。贞晓兕见过杨玉环在家族宴饮后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上的耗竭——她必须同时满足皇帝的期待、家族的需求,还要维持后宫中的形象,这些角色时常互相矛盾。
贞晓兕唯一一次见到安禄山,是在一次宫廷宴会上。那个肥胖的胡将跳着疾速的“胡旋舞”,动作出人意料地灵活,引得满堂喝彩。玄宗大悦,贵妃也掩口而笑。
但贞晓兕的心理学训练让她看到了更多:
安禄山刻意夸张的忠诚表演——称贵妃为母,自称“胡儿”,在皇帝面前表现得笨拙又真诚——这些在贞晓兕看来,是一个“边缘人”在主流文化中的生存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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