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50104章 病毒性发烧(2/2)
“妈,您坐这儿,千万坐稳了。”她把母亲安顿在墙边一把空着的塑料椅上,母亲蜷着身子,不住地发抖,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脚无意识地在地面上跺着,仿佛那样就能把侵入骨髓的寒冷和难受踩出去。“我去挂号,您看着我,我就在那儿。”她指着几步外的挂号窗口,母亲昏沉地点头。
挂号队伍缓慢移动。贞晓兕频频回头确认母亲的位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侧面的吊瓶区攫住。那里堪称一片“瓶林”,密密麻麻的输液架如同冬日枯树林,每棵“树”下都连着一位满面病容、神情委顿的患者。咳嗽声此起彼伏,空气黏稠得似乎能看见病毒在灯光下飞扬。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维持着一点稀薄的秩序,他自己却也满脸通红,鼻涕直流,粗重地咳嗽着,对旁边询问的人哑声解释:“这一拨……咳咳……都这样,高烧,难退……”
贞晓兕心往下沉了沉。终于挂上号,她几乎是跑回去接母亲。母亲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她用力撑住。“到我们了,妈,坚持一下。”
诊室门口的队伍同样漫长。轮到她们时,母亲几乎是靠在她身上挪进去的。医生很年轻,眼圈发黑,带着一种被巨大工作量碾过的麻木。听完简述,他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打针就行。”
“医生,是什么问题?病毒还是细菌?需要检查吗?”贞晓兕急忙问。
医生这才抬眼瞥了她们一下,那眼神里没有不耐,只是一种更深重的、对轻重缓急的机械划分:“外面还有心梗、脑出血等着。发烧,打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感。他迅速点了打印,处方单滋滋地吐出来。
贞晓兕把所有话咽了回去。此刻,任何追问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是一种对更危及生命的资源的侵占。她接过单子,低声道谢,扶起母亲。
划价、缴费、取药、领取一次性注射器材,又是一轮穿梭。打针室门口排着另一条长队,大多是小孩和老人,哭声与呻吟声交织。母亲靠在墙上,闭着眼,额头沁出虚汗,小声嘟囔:“太受罪了……晓兕,咱回去吧,找个家门口诊所,一针下去就好了,何苦在这儿……”
“诊所万一判断不准,用药不对呢?”贞晓兕语气坚决,目光却紧盯着叫号的屏幕。她注意到有些患者只开了吊瓶,等待时间更长。一个念头闪过,她捏着处方单,深吸一口气,再次挤回刚才的诊室。医生正要叫下一个号。
“医生,对不起,”她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恳切,“我妈年纪大了,烧得实在难受,心慌得厉害。能不能……能不能先给她开一支退烧的臀肌注射?让她先缓缓,再排队打吊瓶?她真的撑不住太久了。”
医生敲键盘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门外贞晓兕母亲那痛苦蜷缩的身影,又看了看贞晓兕熬得发红的眼睛。他没说话,手指在电脑上追加了几行,重新打印了一张处方。
“谢谢!谢谢医生!”贞晓兕连声道谢,抓着新处方冲了出去。
那支额外的退烧针,成了黑夜里的第一道曙光。当针剂推入,不过十几分钟,母亲一直紧绷颤抖的身体明显松缓下来,潮红的脸色开始减退,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喃喃道:“……这针灵。”
又熬了一阵,终于排到了静脉输液。针头刺入母亲青色的血管,药液一滴一滴开始流淌。母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虽然依旧虚弱,但那折磨人的高烧与恶寒,终于被药液暂时镇压下去。
吊瓶打了不到一半,母亲就坚持要回家。“我感觉好多了,真好了。这地方空气差,人多,再待下去没病也染病了。把剩下的药拿回去,明天我找地方打就行。”
贞晓兕看着母亲确实舒缓了许多的脸色,又望了一眼周围拥挤嘈杂的环境,终于妥协。她去找护士,说明了情况。护士见怪不怪,简单交代了注意事项,拔了针。
贞晓兕仔细收好处方单,上面有药名和用量。她搀着母亲,再次没入寒冷的夜色。回家路上,母亲似乎恢复了些精神,还在念叨:“你看,白折腾大半晚,不如一开始就去小诊所。”
第二天,母亲果然拿着那张处方单,去了小区附近一家门脸不大的私人诊所。贞晓兕也发烧了,估计昨天急诊区传染的,没能陪着,中午打电话询问。
“打完了,快得很!”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听起来利索了不少,“都不用排队,去了就打。就是地方小了点,旧了点,但人家态度挺好。”
贞晓兕握着手机,走到落地窗边。楼下城市街道车水马龙,秩序井然。她想起昨夜医院青白色的灯光、拥挤的“瓶林”、保安带病的咳嗽、医生疲惫而决绝的“分级”。也想起此刻母亲口中那个“快得很”但“旧了点”的小诊所。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里弥漫开来。那是一种在庞大系统与个体需求之间被挤压后的无力,也是一种在现实面前不得不做出的、带点风险妥协的务实。她扞卫了母亲第一时间得到准确救治的可能,但最终,母亲还是回到了那条更便捷、也更充满不确定性的民间医疗路径上。
就像很多事一样,她尽了全力,也只能护送到某一个边界。剩下的路,是母亲自己的选择,也是生活本身粗犷而真实的模样。她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窗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雾,就像她对这一切的理解,清晰而又始终隔着一层。
贞晓兕发起烧来,才真切地体会到母亲昨夜每一分忍耐的重量——骨头缝里透着酸冷,太阳穴突突地跳,整个人像被掏空后又灌进灼热的沙。她不再犹豫,踩着虚浮的步子,走向母亲去过的那家小诊所。
推开那扇旧玻璃门,一眼就看见母亲靠在里间的椅子上,正望着点滴瓶里缓缓坠下的透明水珠出神。贞晓兕沙哑地唤了一声“妈”,母亲转过脸,疲惫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光,朝她身旁的空位轻轻挪了挪下巴。
没有多话。她开了同样的药,在母亲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冰凉的针头刺进手背的瞬间,她轻轻“嘶”了一声,母亲的手便从毯子下伸过来,握了握她的指尖。
药液一滴、一滴,顺着细长的管道流进两人的血管。窗外是蒙尘的街景,室内飘浮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她们就这样并排坐着,共享着同一种病毒的折磨,也共享着这狭窄空间里一份寂静的、并肩的安宁。某些执拗的扞卫,某些无奈的妥协,在这沉默的共处中渐渐模糊了边界,只剩下最质朴的相伴——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们一起,把这瓶点滴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