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022 知人善用”如何走向“养虎为患”?(2/2)
首先,成本效益显着。蕃将大多出身寒微,在朝廷中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师友网络,其权力完全来自皇帝的授予,因而显得“更忠诚”。他们熟悉游牧民族的战术、语言、习俗,能有效执行侦查、渗透、分化等任务。任用他们,相当于以极低的行政成本,获得了高效的边境管理“外包服务”。
其次,符合军事专业化需求。府兵制崩溃后,唐朝职业军人中胡人比例日益增高。安禄山统帅的范阳镇,胡兵比例超过六成。用胡将统胡兵,减少了文化隔阂与指挥障碍。
再次,有助于分化瓦解边疆民族。重用个别蕃将,可以制造胡人精英阶层与唐帝国的利益绑定,同时在他们与原部落之间制造裂痕。安禄山被唐廷重用后,与其出身的突厥部落关系逐渐疏远,转而依靠朝廷赋予的权力构建新的效忠网络。
张守珪是这一政策的优秀执行者。他不仅重用安禄山、史思明,其麾下还有契丹降将李过折、奚族酋长李诗锁高等一大批蕃将。在短期内,这套系统运转良好:边境冲突频率下降,军费开支得到控制,捷报频频传往长安。
然而,张守珪未能洞察这一策略的深层风险——他实际在帮助安禄山完成“权力资源的跨体系转换”。
安禄山的权力基础原本局限于草原部落的熟人社会,依靠的是个人勇武、血缘关系和部落盟约。这种权力是地方性的、非正式的、难以量化的。但当张守珪授予他唐军官职后,安禄山获得了一种全新的权力货币:
合法性凭证:唐廷的任命状、官服、印信,使他在草原部落眼中不再是“悍勇的安轧荦山”,而是“大唐的安将军”。这层官方身份放大了他的威望。
制度性资源:他可以调动唐军的粮饷、装备、城池,这些资源远超过任何草原酋长所能支配的。他利用这些资源笼络部落首领,将公共资源转化为个人效忠网络。
晋升通道:唐朝的官僚体系为他提供了明确的上升阶梯。每一次立功受赏,不仅是物质奖励,更是政治资本的累积。
信息垄断地位:他身处唐与草原之间,既向朝廷报告“胡情”,又向部落传达“唐意”。这种双向信息中介的地位,使他可以筛选、扭曲、制造信息,从而操控两边对他的依赖。
更致命的是,安禄山学会了如何消耗“唐廷信用”来为个人牟利。史思明诱杀奚将就是典型范例:他利用唐朝使者的身份(国家信用的象征)设下骗局,成功后功劳归己,而唐廷却要承担背信弃义的外交代价。这套操作的精髓在于:将系统性资源(国家信誉、法律制度、官僚体系)转化为个人狩猎的诱饵和工具。
张守珪按制度推荐安禄山入朝觐见,本意是展示自己“驯化胡虏”的政绩,为自己积累政治资本。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长安的宫廷政治为安禄山提供了更肥沃的土壤。
在幽州,安禄山只需要满足张守珪一人的绩效要求——多打胜仗、少惹麻烦。而在长安,他面对的是一个更复杂、更腐败、更注重表演的政治舞台。玄宗需要边疆安稳的证明,李林甫需要制衡太子党的力量,杨贵妃需要逗乐解闷的“胡儿”。安禄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需求,并发展出了一套完整的应对策略:
对玄宗,他表现得憨直忠诚,故意在宫廷礼仪上出错,塑造“朴拙胡人”的人设,让皇帝觉得他“无政治野心”。
对李林甫,他极尽谄媚,每次会见都汗流浃背,塑造“畏惧宰相”的形象,让李林甫误以为可以操控他。
对杨贵妃,他甘当“义子”,以胡旋舞和滑稽表演取悦,通过后宫影响前朝。
张守珪亲手将一把锋利的边疆匕首,送入了长安的权力斗兽场。而这把匕首很快就发现,与其在边疆拼死拼活博取军功,不如在宫廷演好一场戏来得晋升更快。开元二十九年(741年),安禄山升任营州都督、平卢军使;天宝三载(744年),兼任范阳节度使;天宝十载(751年),已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掌控大唐近三分之一的边防军,势力如日中天。
当贞晓兕任命陈金锋为纪律委员时,她也在不自觉中启动了“以生治生”的班级管理模式。这一模式的逻辑与“以胡制胡”如出一辙:
班级管理中的权力孵化器?短期效益显而易见:
陈金锋能听懂“学生语言”,知道同学们真正害怕什么、想要什么,他的管理措施更“接地气”。
他拥有天然的影响力,不需要老师时刻监督,就能维持表面秩序。
他将老师的对立面转化为合作方,减少了师生直接冲突。
班级量化指标(纪律分、平均分)快速提升,贞晓兕的教学成果得到彰显。
但贞晓兕忽略了这一策略的长期风险:她正在帮助陈金锋完成“权力资源的跨体系转换”。
陈金锋原本的权力基础仅限于同龄人中的“江湖地位”——靠的是胆大、义气、幽默感和对成规的挑衅。这种权力是ral的、不稳定的、局限于学生亚文化圈的。但当贞晓兕授予他“纪律委员”的官方头衔后,陈金锋获得了一系列全新的权力资源:
制度性授权:老师的正式任命,使他的权力从“地下”转为“地上”,从“非正式”转为“制度性”。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制定规则、执行处罚、分配任务。
信息枢纽地位:他位于老师与学生之间,既向贞晓兕报告“班情”,又向同学传达“师意”。这种位置使他可以筛选信息——对老师报喜不报忧,对同学则暗示“老师那边我都摆平了”。
规则制定权:他的“积分制”虽然最初需要贞晓兕批准,但很快他就通过“打补丁”、“出细则”等方式,将这套规则复杂化、体系化,使老师也难以完全掌握。规则越复杂,解释权就越重要。
资源分配权:通过积分兑换“特权”,他实际上掌握了班级内部稀缺资源(免值日、换同桌、作业减半)的分配权力。这创造了一整套依附关系。
林健的出现,标志着“权力网络”的升级。这个因一分之差与物理竞赛省赛失之交臂的“前优等生”,在传统评价体系(唯分数论)中遭遇挫败后,迅速发现了另一套游戏规则。他主动靠近陈金锋,成为其首席“军师”,并将自己的智力优势应用于全新领域:系统设计。
林健主导开发的“作业优化分包系统”,堪称精致化的集体作弊工业化流程:
专业化分工:根据比较优势理论,将各科作业分解为若干模块。数学天赋高的A同学专攻解析几何,英语能力强的b同学包揽阅读理解,语文功底好的c同学负责文言文翻译。
流水线作业: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各模块负责人在指定区域完成“生产”。
质量管控:林健本人担任“总工程师”,负责答案的最终校验与整合,确保错误率低于5%。
风险防控:设置“雷同检测规避方案”——同一题目的解题步骤要设计三种以上变体;作文要准备五套不同模板;选择题错误答案要故意设置得符合常见错误思维。
利益分配:贡献大的“核心技术人员”可获得更多积分,积分可兑换陈金锋体系的特权,形成闭环。
当贞晓兕质疑这套系统时,林健推了推黑框眼镜,用冷静而富有说服力的语气回应:
“贞老师,我们这是在践行您上学期讲过的‘比较优势理论’和‘社会化大分工’。亚当·斯密在《国富论》里早就论述过,分工能极大提升生产效率。我们班数学平均分提升了5.2分,英语作文优秀率从12%上升到28%,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我们在过程中培养了团队协作精神、项目管理能力和质量意识——这些不正是素质教育倡导的核心素养吗?”
贞晓兕一时语塞。她明知道这本质上是集体作弊的系统化、工业化版本,但面对确凿的“成绩提升数据”,面对科任老师“你们班学习氛围变浓了”的表扬,面对家长“孩子终于愿意写作业了”的感激,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否定这套“有效”的系统。
系统反噬的多米诺骨牌开始倒塌:
第一张牌:价值观的彻底置换。陈金锋在周记中写道:
“以前我觉得‘知识改变命运’是老师骗我们努力的鸡汤。现在我才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运用知识规则的能力改变命运’。知识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如何利用知识体系中的漏洞、如何将知识转化为权力、如何在规则游戏中成为制定规则的人。我决定报考政法大学,不是想当正义的法官,而是想研究法律的空隙——就像我现在研究校规的空隙一样。贞老师说安禄山是‘系统漏洞的exploit者’,我觉得这个词很准确。我要成为这样的人。”
贞晓兕在批注栏里用红笔写下:“他已将‘规则套利’内化为最高理性。我教他历史批判思维,他用来批判一切道德约束;我教他经济学术语,他用来为利益交换辩护;我教他管理学原理,他用来构建权力网络。我是他最成功的老师,也是最失败的老师。”
第二张牌:权力的隐性僭越与制度化。林健主导起草了《高二(七)班资源分配与积分兑换细则(第三版)》,长达八千字,包含十七章五十四条,将班级生活全面纳入量化管理:
清洁区划分:根据积分竞标,出价高者得轻松区域。
校级竞赛名额推荐:按积分排名,积分可转让、可借贷(月息10%)。
教师课后个别辅导的关注度:可用积分“购买”老师额外答疑时间(明码标价:50分\/15分钟)。
甚至同学间的社交资本:高积分者自动成为“受欢迎人物”,低积分者则被边缘化。
这套体系运行得如此顺畅,以至于当贞晓兕试图干预时,有学生公开质疑:“老师,陈委员和林总监的体系公平公开,用数据说话。您要用什么理由推翻?就因为您是老师吗?这不就是人治压倒法治?”
第三张牌:传统监督机制的全面失效。原班长,那个坚持收作业要独立完成、值日要轮流公平、竞选要公开演讲的“传统好学生”,彻底失去了影响力。他在周记里绝望地写道:
“这个班级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型丛林社会。在这里,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而是用来交易的;努力不是用来学习的,而是用来算计的;友谊不是用来真诚相待的,而是用来结盟互惠的。我说他们这样不对,他们就说我是‘内卷狗’、‘老师的眼线’、‘破坏班级团结的叛徒’。最可怕的是,连有些老师都觉得他们‘有创意’、‘会管理’。我不知道到底是我错了,还是这个世界错了。”
最具讽刺意味的一幕发生在期中家长会。陈金锋的母亲——那位双手因常年浸泡化学药水而布满皲裂与色素沉淀的美甲摊主,紧紧拉着贞晓兕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贞老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我家小野从小就不服管,他爸出事后,就更没人管得住他了。我天天在夜市忙到凌晨,累得回家话都说不动,只能看着他一天天混下去。我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是您让他当‘官’了!他爸当年,就是一辈子没等到一个机会,心里憋屈,才走了歪路。您这是救了小野,救了我们这个家啊!他最近回家还主动写作业了,说不能给您丢脸……”
贞晓兕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霓虹灯的光晕模糊了这位单身女性过早苍老的面庞。她忽然想起了史书中,张守珪第一次收到安禄山从塞外带回的敌酋首级和珍贵貂皮时,那种难以抑制的欣慰与骄傲。那一刻,老将军一定坚信自己不仅赢得了战役,更拯救了一个迷途的灵魂,将他引上了忠君报国的正途。
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在拯救沉沦者,赋予边缘者以价值和机会。我们陶醉于“点石成金”的导师神话,享受系统给予的奖赏(军功、政绩、教学成果)。却未曾看见,这些被拯救的“边缘者”,正以惊人的速度学习和掌握游戏规则,并开始反过来,重新定义什么是“中心”,什么是“正确”,什么是“价值”。
贞晓兕在键盘上敲出:
“‘以生治生’与‘以胡制胡’共享同一个逻辑陷阱:系统为了降低管理成本、提高短期效率,启用内部‘他者’(胡人、问题学生)作为管理工具。但这一过程必然伴随着权力让渡。当‘他者’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单纯的工具,而是系统运行不可或缺的齿轮时,主体意识就开始觉醒。他们会问:为什么我要永远做工具?为什么我不能成为执工具的人?安禄山如此,陈金锋亦如此。而最深刻的背叛在于:他们用来反抗系统的武器——规则套利技术、资源整合能力、绩效主义逻辑——恰恰是系统亲手教会他们的。系统以为自己培养的是更高效的‘看门狗’,却没料到狗学会了开锁,并开始思考:我为什么要看门?这门后的世界,我不能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