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014 养蛊反噬?此祸本可免(2/2)
回到鸿胪寺,她在灯下做了一件可能掉脑袋的事:将张九龄的旧疏、曳落河名录、太宗典制并排摊开,朱笔勾连。
张九龄的“分迁同化”需要:触动河北豪强的田亩、考验朝廷的十年耐心、打破华夷有别的成见。收获的是:长治久安。
安禄山的“蓄胡为兵”需要:虚报的军饷(户部可做账)、克扣的战马(可从他镇调配)、未来的风险(风险在将来)。收获的是:即时捷报、源源祥瑞、一个看似忠诚的“藩篱”。
在玄宗的算盘上,哪边更划算?
她推开窗,大明宫的灯火彻夜不熄。《太平乐》的笙箫隐约可闻。那曲中需要“四夷宾服”的段落,需要“番将效忠”的唱词——而张九龄的奏疏和李林甫的“迁延”,早已给出了这个时代的答案。
这不是民族政策的自杀,而是短视政治的精明算计。
贞晓兕忽然想起儿时在营州见过的场景:祖父将一块生肉扔给看门胡獒,那獒犬扑食时,獠牙擦过祖父的手背。仆人惊呼,祖父却笑:“无妨,它知这肉是我给的。”
“若有一天无肉可给呢?”年幼的她问。
祖父沉默良久,摸了摸她的头:“那就要看是獒犬先饿死,还是我们先被咬死了。”
如今这八千曳落河,就是大唐亲手喂养的八千头獒犬。喂养它们的肉,是从他们同族身上割下来的战功,是从大唐国库里虚报出来的厚饷,是从整个河北百姓牙缝里抠出来的粮粟。
更可怕的是,握绳的人以为绳子很牢——那是用绢帛编的绳,浸满了利益的油脂,看似光鲜,实则一咬即断。
一个月后,幽州捷报再至:曳落河阵斩契丹余部两千,安禄山加授御史大夫,八千曳落河每人再加赏绢二十匹。
捷报传来时,贞德本正在鸿胪寺找她。这位年轻的叔父看完文书,竟吹了声口哨:
“好买卖!斩自己从前的同族领赏,赏钱还是大唐出的——安胖子这手空手套白狼,比我老家最精明的马贩还狠。”他顿了顿,笑容渐冷,“不过晓兕啊,叔父教你个道理:能让狼回头咬同类的,不是驯服,是让它尝惯了人血的滋味。等它发现主人的血更甜时……”
他没说下去,只是拍了拍腰间的横刀。刀鞘与玉佩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贞晓兕望向北方。雨已停,天际有阴云翻涌,形状竟如万马奔腾。
她知道,那些被喂饱的獒犬终将转头——不是因为他们忘恩,而是因为喂养者自己早已忘记:你用什么喂养它们,它们就成为什么。你用仇恨喂养,它们就成为复仇的刀;你用贪婪喂养,它们就成为贪婪的兽。
而用虚妄的盛世、用急功近利的算计、用华夷分隔的傲慢喂养出来的,注定是一群能嗅到长安繁华、也记得草原伤痛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