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夜色更深(2/2)
“很好,谢谢。环境很舒适。”伊芙琳站起身,目光扫过他胸前的徽章——一枚抽象化的、交织的数据流与星球图案,下方有细小的“CTPD-S3”字样。中央战术规划部,第三分析处。
“那我们开始今天的日程。”马库斯走进来,并未坐下,显然打算简洁高效地完成引导。“首先,这是您的正式身份识别卡和二级权限密钥。”他将数据板和一张半透明的卡片递过来。“卡片用于物理门禁和基础身份验证。密钥已与您的生物信息绑定,用于登录系统、访问对应密级资料。请注意,密钥权限是动态的,会根据您的任务参与度和评估结果进行调整。”
伊芙琳接过。卡片触感温凉,边缘嵌着细微的电路纹路。密钥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晶体,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蓝光。她将其贴在自己个人终端的指定接口,一声轻微的滴鸣后,终端屏幕角落亮起一个蓝色的锁形图标,表示权限激活。
“接下来,我将带您熟悉第三分析处的主要工作区域和基本架构。”马库斯侧身示意。“请随我来。”
他们离开了房间。走廊依然明亮安静,偶尔遇到其他身穿同样制服的人,彼此点头致意,步履匆匆,很少有交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专注而高效的气息。
第三分析处占据了一个独立的环形区域。核心是一个巨大的中控分析大厅,环形光幕上流动着各种战略态势图、资源分布数据和模拟推演结果。数十名分析员坐在各自的工作站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动,低声交流着术语和坐标。声音被环境吸音材料控制在一个低沉的嗡嗡声范围内。
“这里是我们处理实时战略数据、进行短期推演的核心区域。”马库斯介绍道,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您的职位目前不直接参与这里的轮值。您的工作区在旁边的深度分析室。”
深度分析室是围绕中控大厅分布的许多小型独立房间。马库斯带着伊芙琳穿过几条分支走廊,来到一扇标有“S3-AA-07”的门前。门禁识别了她的身份卡,悄然开启。
房间不大,约十平方米,陈设简洁。一张弧形工作台,三面环绕着可调节的光学屏幕,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一个集成在墙面的小型资料柜。没有窗户,光源来自天花板均匀的漫射光。
“这是您的专用分析室。所有接入系统的操作都会在这里进行,并受到全程记录和审计——这是标准安全协议,请理解。”马库斯说。“您初期的工作,主要是熟悉我们部门过往的经典分析案例,特别是关于异星环境对长期部署影响的评估模型。资料库中已经为您筛选了相关的入门和进阶材料。”他指了指工作台。
“明白。”伊芙琳走到工作台前,手指拂过光滑的表面。“有任何具体的研究方向或任务指标吗?”
“目前没有。”马库斯微笑。“规划部的工作方式与前线不同,更注重培育分析员的独立洞察力和宏观思维。您首先需要建立对我们分析框架和数据库的深刻理解。时机成熟时,自然会参与到具体的推演项目中。”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您在研习过程中有任何独特的发现或构想,可以随时通过内网形成初步报告提交给我,我会协助您进入评估流程。”
温和的鼓励,开放的态度,但界限分明——她可以看,可以想,甚至可以写报告,但一切输出都必须通过他,进入“评估流程”。
“我明白了。”伊芙琳点点头,目光落在启动的工作台主屏幕上。界面干净,图标寥寥:内部资料库、分析工具集、个人日志(只读,自动归档)、通讯接口(仅限内部)、以及一个标注着“环境参数”的可调节选项。
“那么,我不打扰您了。”马库斯微微欠身。“午餐时间,您可以前往生活区A3餐厅。日常有任何行政或技术问题,请随时联系我。祝您工作顺利。”
门轻轻合上,留下伊芙琳独自一人。
她在座椅上坐下,没有立刻开始浏览资料。而是先调出了系统界面,仔细观察每一个选项。通讯接口被限制在规划部内部网络,联系人列表空空如也,搜索功能仅限于部门目录。个人日志如同日记本,但每一段录入都会自动打上时间戳和修改记录,无法删除。环境参数可以调节光线亮度、色温、背景白噪音类型和音量——非常贴心的设计,也意味着她的感官偏好会被记录。
她打开了内部资料库,按照马库斯提示的路径,找到了那个名为“异星环境长期部署影响评估模型(经典案例库)”的文件夹。文件数量庞大,时间跨度超过五十年。她随机点开几个,内容详实,数据丰富,模型构建严谨,结论清晰。完全符合一个顶级战略规划部门应有的专业水准。
一切都无懈可击。
伊芙琳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似乎落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图表上,实际上焦点涣散,大脑在飞速过滤。
太正常了。
正常到近乎刻意。将她这样一位背景特殊、刚从敏感一线调离的军官,安置在这样一个看似核心却又边缘的位置,给予看似开放的权限实则严密的闭环监控,提供海量正常到枯燥的资料……这不像安置,更像是一种孵化。或者,观察孵化。
他们在等什么?等她自行接触到某些被巧妙隐藏起来的东西?等她因为枯燥和隔离而产生某种心理或生理上的变化?还是等外部某个信号被触发?
她想起昨夜那个无声的词语试探——“深潜者”。没有直接反应。但这不意味着没有间接反应。或许,系统已经将这个词,连同她当时的生理参数(心跳、呼吸、皮温、也许还有难以察觉的微表情),作为一条新的“环境适配校准”数据记录了下来。
她需要数据。不仅仅是屏幕上的数据,更是这个系统如何运作、如何观察她的数据。
伊芙琳重新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专注的神情。她开始认真地阅读一份关于“极寒星球永久冻土对重型装备后勤链的腐蚀模型”的报告。阅读速度稳定,不时停顿,似乎在思考,偶尔还会调出分析工具集中的绘图功能,随手勾勒一些简单的结构示意图辅助理解——这是一个分析员正常的工作状态。
但她勾画的线条,在旁人看来是装备结构或地形剖面,只有她自己知道,其中隐含了索伦博士理论中几个关键谐振频率的简化波形符号。笔触很轻,混在正常的草图里,即使被屏幕捕捉记录,也极难被算法识别为异常,除非观察者本身就熟知那些符号体系。
同时,她的左手食指,看似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下方(一个摄像头可能存在的盲区,或者至少是难以清晰捕捉的角度),以极其缓慢和微小的幅度,按照旧式战舰灯光信号的节奏,轻轻敲击着一组简短、重复的代码。
这组代码没有实际信息含义。它只是一个测试。
测试这个房间的监测系统,除了视觉、生物信号、环境参数、网络活动之外,是否还能捕捉到如此细微的、非电子化的物理震动。如果能,并且系统对此产生任何可观测的反馈(比如环境白噪音的轻微改变以进行掩盖或干扰,或者通风气流的微妙调整),那么她就能对监控的精细度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时间在平静的阅读和隐晦的测试中流逝。午餐时间,她依照指示前往A3餐厅。餐厅宽敞明亮,食物种类丰富,采用自助形式。她用身份卡取餐时,感觉到读取器有几乎难以察觉的短暂迟滞——不是故障,更像是一次快速的额外校验。用餐时,她选择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安静地进食,目光偶尔扫过周围。用餐的分析员们大多沉默,或低声交谈工作,气氛严肃。她注意到,有几个人的目光曾短暂地掠过她,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评估性的平静。
她没有被搭讪,也没有人试图靠近。她像一个被暂时放置在此的静物。
下午回到分析室,继续研读案例。她开始有意地调整自己的工作节奏:全神贯注阅读一小时,然后调出环境参数,将背景白噪音从“溪流”换成“细雨”,闭目休息五分钟。接着继续工作,但会穿插一些看似随意、实则指向性明确的内部资料库搜索,关键词从“异星环境”逐渐扩展到“非标准通讯协议”、“深层空间信号衰减”、“异常心理影响评估”。这些搜索都被系统记录,但返回的结果大多是无关或权限不足的提示——正常的反应。
临近下班时间,马库斯·陈的声音再次从内线通讯传来,温和地提醒她第一天不必工作过久,建议她适应当前节奏,并告知她的个人物品已经由后勤部门安全检查后送达房间。
返回住所,她的行李袋果然已经放在客厅,看起来未曾动过,但伊芙琳知道,一定经过了最彻底的扫描。她不动声色地整理物品,洗漱,然后在客厅静坐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仿真绿意。
夜幕再次降临。
分析室内的监控数据流,无声地汇入规划部地下更深处的某个分析中枢。生理指标平稳,工作模式规律,搜索行为略有发散但未逾矩,所有参数都在预设的“新进高级分析员适应期”模型范围之内。
而在那平静的数据表象之下。
伊芙琳在个人日志里,用标准的工作记录格式,写下了一句看似平常的今日总结:“初步接触经典案例库,模型构建逻辑严谨,侧重物理环境变量。思考:是否可能存在未被模型充分涵盖的、非物理层面的干扰因素?例如,长期处于特定频谱环境下的集体认知偏差可能性。需后续关注。”
“集体认知偏差”。一个在战略分析中偶尔会被提及的心理学边缘概念。
但在索伦博士的理论里,这个词与“谐振意识场”和“浅层同化”有着微妙的关联。
日志被系统自动保存、归档,标记为“低关注度日常记录”。
伊芙琳关闭了终端。
窗外的模拟星光依旧冷淡。
她知道,第一批极其微小的、看似无意义的“信号”,已经顺着允许的管道,发送了出去。
她不知道这些信号会被谁接收,又会被如何解读。
但这只是开始。
在敌人(如果那真的是敌人的话)的观察箱里,被观察者开始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轻轻叩击箱壁。
声音很轻。
但有些频率,总能穿透坚厚的隔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