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适应旧世界(2/2)
可到了旧世界,这套直觉开始频频碰壁。这里的人并不总是对强硬立刻低头。仆人会拖延,管事会推诿,甚至连奴隶,都懂得在规则的缝隙中寻找喘息的空间。没有人公然反抗,却也没有人真正顺从。命令在传递的过程中被“理解”“解释”“延后”,最后变成了一种让人恼火却无从发作的温吞状态。
这让塔胡瓦感到不安。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失去的并不是权力,而是理解权力如何运作的钥匙。她依旧是“上位者”,可这个位置不再自动带来控制力。于是,她开始留意庄园里的日常运转:为什么某些决定必须写下来,为什么有些处罚不能当场执行,为什么连分发口粮都要经过登记。
巴楚埃的反应更直接。她对这种“绕远路”的方式本能地不耐烦,却也敏锐地察觉到——这种方式更稳固。规则一旦立住,就不必每天重复威胁。人们或许不尊敬你,但会尊敬制度,而制度一旦开始运转,便不再依赖某一个人的情绪与体力。
伊努克则是最沉默的那一个。她看得最多,也记得最细。她会在夜里重新回想白天发生的每一件小事:一句话是如何被理解的,一个决定是如何被执行的,一次纠纷是如何被平息的。她慢慢意识到,在这里,管理并不等同于控制,而更接近于安排——安排责任,安排边界,安排后果。
于是,她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庄园书房。那里有几本并不起眼的书,封皮已经磨损,页角卷起,显然被反复翻阅过。内容并不神秘:契约、判例、土地划分、仆役义务、主人的责任。没有英雄,没有战争,甚至没有鲜明的情绪,只有冷静而耐心的条文。可正是这些条文,让她们感到一种陌生的力量。
萨西尔对神学的关注,并非出于闲情逸致,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追问。她本该死在奇琴察的祭坛上。作为酋长的庶女,她的命运早已被写进仪式的节拍里——血、石、神祇、群体的安宁。可她偏偏活了下来,被从必死的轨道上硬生生拽走,跟着李漓踏进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黎凡特对萨西尔而言,几乎像一座活着的神学迷宫。这里不是单一信仰的土地,而是教派、解释、异端与禁令层层叠加的所在。在阿尔-马鲁塔庄园里,她可以接触到庄园藏书中的《十字经》,那些以秩序、牺牲与救赎为核心的文字,语气冷静却锋利;而在村子里,在夜色与低声祈祷掩护下,她又能接触到《天方经》,哪怕十字军明令禁止,天方教徒们依然在角落里、在家中、在看似平常的日常里,偷偷完成他们的礼拜。她读得很认真。她很快意识到一件事:托戈拉曾经讲给她听的那些天方教教义,与《天方经》本身,并不完全一致。甚至可以说,相去甚远。
米安的变化,则发生得更加缓慢,却同样深刻。她并非来自新世界,这个被认为失去了祖灵的庇佑的芳族女祭司,从小生活在祖灵与巫术的庇护之下,习惯了用占卜、禁忌和仪式解释命运。可在黎凡特,在这个庄园里,在接触到如此多成体系的信仰之后,她第一次开始怀疑:祖灵是否真的在“支配”一切,还是只是被人不断召唤来为恐惧与选择背书。她依然保留着原始崇拜的形式——她没有急着否定,也没有急着背叛。可她内心深处的支点,已经悄然移动。她开始意识到,巫术并不能回答所有问题,祖灵也未必关心每一次犹豫。
至于其他女人们,她们的关切显得更加个人,也更加诚实——没有宏大的目标,没有体系化的野心,只是各自抓住了一条能让自己在这个陌生世界站稳脚跟的细线。
霍库拉妮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献给了天空。她对黎凡特的天文学着迷得近乎虔诚。夜晚来临时,她常常独自坐在屋顶或院落边缘,盯着星辰的运行轨迹发呆。这里的星空与她熟悉的世界既相似又陌生,星座的命名不同,历法不同,对时间的理解也不同。
波蒂拉则沉入了另一种更贴近血肉的知识里——医术。她几乎是带着一种急切的贪婪去学习的。药草的名称、用途、配比,放血、缝合、止痛、退热,她一样不落地记下。她很清楚,在这个时代,疾病比刀剑更公平,也更残忍。她观察伤口的愈合,询问病人的反应,甚至会主动帮忙处理那些最不讨喜的病例。她学医并非为了仁慈,而是为了掌控——掌控生死之间那段狭窄而珍贵的缓冲地带。
乌卢卢的关注点始终没有离开“手”。工具、材料、结构、用途。她对庄园里的铁器、木器、绳索和锁扣充满兴趣,会反复拆看,又小心复原。她来自北极的小工具文明,在那里,工具不是附属品,而是生存本身的延伸。黎凡特的工具更复杂,也更分工明确,这让她既震撼又兴奋。她开始思考如何把这些技巧简化、组合,变成适合长途迁徙与恶劣环境使用的版本——她从未停止为“离开”做准备。
尤里玛和林科尔拉延则找到了最直接、也最温柔的切入口——美食。她们几乎是用味觉去理解这个世界。香料、油脂、发酵、烘烤、炖煮,每一种新做法都让她们惊叹不已。她们会把旧世界的食材处理方式带进厨房,又尝试用这里的材料去复现记忆中的味道。对她们而言,做饭不只是果腹,而是一种安抚——只要能做出一道让人点头的菜,这个地方就暂时不是敌人。当然,无论是其它那些成了李漓的妾的新世界来的女族人、女仆从们,或者从穆拉比特跟来的女奴们,也跟着她们,在学习烹调。
玛鲁耶尔关心的,则是穿衣与外表。这并非虚荣,而是一种适应。来自火地岛的她,曾经对裸体毫不在意,身体只是身体,从不需要解释。可在黎凡特,衣物是一种语言,是身份、阶层、性别与安全的混合表达。她开始认真研究布料、剪裁、颜色,学习如何在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保护自己,又不至于显得失礼。她第一次意识到,遮蔽本身,也是一种社会技巧。
纳贝亚拉依旧顽固地站在阴影里。她对犯罪的兴趣毫不掩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学术的执着。她观察庄园守卫们巡逻路线,记住看守换班的时间,研究哪些行为会被忽略,哪些会立刻招来惩罚。当然,她不是为了在庄园犯罪,而是在学习,纳贝亚拉真正关心的,是如何作恶而不被抓住——在她看来,这同样是一种对规则的理解,只不过站在反面。
昆巴则显得格外安静。她几乎什么都不关心,不是冷漠,而是过载。她并非新世界来的人,可黎凡特与西非南部的差异之大,依旧彻底击碎了她原有的认知。制度、信仰、生活节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一切都陌生得让人无从下手。她需要时间,只是坐着看、听、记,把世界重新拼起来。在这种状态下,“兴趣”反而成了一种奢侈。
而苏卡伊并不来自新世界,而是旧世界的尽头。她的关心,却始终绕不开李漓。她在意的不是名分——那从来就不属于她;她害怕的是另一件事:再一次成婚的李漓,会不会有一天,将她彻底抛下。这种不安并不喧哗,也不体面,却顽固得很。
于是,苏伊卡开始悄悄做一些原本不该属于她的事。她去找了那个被莉迪娅收留再庄园里的卡伊娜舞者。起初只是旁听、模仿,后来才慢慢学会那些不写在书里的身体节律——据说,那些动作早在巴比伦的年代便已存在,被一代代女人藏在记忆里传下来。
苏卡伊学得并不张扬,却很快被注意到了。那几个来自新世界、在船上在死亡边缘时刻才勉强成为李漓侍妾的女仆从们,像是嗅到了什么一样,开始围过来,低声询问、偷偷模仿。紧接着,这种原本只属于不安与试探的东西,悄然在所有新世界来的女人们之间传开了。
赫利、阿涅塞、塔姆齐尔特站在空地边缘的一处缓坡上,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把一切尽收眼底,又不至于被卷进那些热闹与学习的漩涡里。
阿涅塞握着画笔,目光在场地间缓缓游走,像是在挑选一处尚未被捕捉的光影。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唇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闲聊:“你不学点什么吗?”
塔姆齐尔特没有立刻回答。
赫利先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却难得透出一点疲惫:“确实,这里还是有不少东西可以学的。”她顿了顿,视线仍落在场地上,没有移开,“只是……我手上的事情太多了,真要坐下来学,反而抽不出时间。”
“在这里学习?哼!”塔姆齐尔特终于冷笑了一声。“在你们眼里,我这个穆拉比特公主,也是个野蛮人吗?别以为你们十字教徒就天生比我们天方教徒高人一等。”她冷冷地补了一句,“这种优越感,真的让人很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