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长河落日(2/2)
他的指尖缓缓移动,划过韩魏的疆界,掠过楚国的腹地,最终停在齐国的边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荡:“寡人得卿,如孝公得商君,如武王得姜尚。内修政理,外拓疆土,卿与新城尉等,实乃天赐我大秦之瑰宝。”他侧过头,看着李明,烛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眼神显得格外真诚,“天赐秦疆,此言非虚。”
这一刻,李明仿佛看到了当年在孝公病榻前,那个立志继承变法大业的年轻公子的影子。他躬身道:“臣不敢当。秦有今日,赖先君与商君遗泽,赖君上雄才运筹,赖将士用命,百姓勤耕。臣等不过尽本分而已。”
“本分…”嬴驷重复着这两个字,微微一笑,那笑容却并未完全抵达眼底,“李卿总是如此谦逊。”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语气似乎随意地问道:“今日观新造战船,横绝渭水,气势恢宏。听闻李卿立于船头,久望西方,可是在思索陇西之外的事务?”
李明心中微微一凛。他在船头望远,不过片刻,嬴驷便已知晓。这位君王的耳目,确实愈发聪灵了。他坦然回答:“臣确有一些粗浅想法。西方戎狄部落散居,其地虽看似荒芜,然良马、矿产或有可取之处。若能遣使通联,或可消弭边患,亦可为将来…开拓商路,增我秦国底蕴。”
“哦?西出阳关,千里荒漠,人烟稀少,诸部桀骜。”嬴驷转过身,正面看着李明,烛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乎将李明笼罩其中,“卿之所见,总是异于常人。寡人与朝中诸将,目光多在山东富庶之地,卿却已看到西域之利。这份远见,寡人…佩服。”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赞赏,但李明清晰地捕捉到那最后两个字吐出时,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审视与忌惮。那是一种对于无法完全掌控的力量的警惕,对于臣子智慧可能超越君王布局的隐忧。尤其是,这个臣子还并非秦国土生土长,身上带着太多神秘的色彩和无法解释的“远见”。
殿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空气仿佛凝滞,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
李明垂下眼帘,看着地面光滑如镜的金砖,倒映着摇曳的烛光和自己模糊的身影。他明白,这是嬴驷的试探,也是警告。功高震主,智深疑鬼,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汉中之事,他虽化解了危机,保全了变法,展现了能力与忠诚,但同时也将自己的影响力与手段更清晰地暴露在了年轻的君王面前。嬴驷需要他,倚重他,但也开始忌惮他。
片刻后,李明抬起头,目光平静,语气恳切:“君上谬赞。臣之所思,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头。若无孝公、商君变法打下强基,若无君上如今稳定朝局、锐意进取,臣纵有万般想法,亦是空中楼阁。西域之念,仅是雏形,具体方略、利弊权衡,尚需君上与朝臣共议。臣之所长,不过在于执行君命,查漏补缺而已。秦国疆土,乃历代先君与君上之疆土;秦国未来,系于君上一人之决断。”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所有构想的前提是秦国的现有强大和嬴驷的领导,又将最终决策权毫无保留地推回给嬴驷,姿态放得极低。
嬴驷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盯着李明看了许久,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躯壳,直抵内心最深处。良久,他眼底那丝冰凉的忌惮终于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李明的肩膀,动作似乎带着些许疲惫,“李卿之心,寡人知之。”他转身,走回案几之后,重新坐定,语气恢复了平常议事的沉稳,“西域之事,容后再议。当前首要,仍是巩固新政,蓄积国力。战船既成,漕运、水师需尽快理顺。李卿,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李明再次躬身。
“退下吧。”嬴驷挥了挥手,目光已重新落回案上的竹简,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李明行礼,倒退着走出章台殿。当他转身踏出殿门,秋夜的凉风迎面扑来,让他精神一振。殿外月色清冷,台阶漫长。他一步步向下走着,背脊挺直,心中却如同这咸阳宫的夜色一般,深沉而凝重。
嬴驷的那一丝忌惮,如同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与君王之间原本看似牢固的信任纽带。未来的路,变法之路,强国之路,或许将比想象中的更加如履薄冰。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战船的轮廓在夜色中已看不真切,但西域的风沙似乎还在遥远的地方呼唤。前途艰险,然志之所向,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