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烛影斧声(1/2)
咸阳宫城东南角腾起的火光,却将这墨色撕开了一道猩红的口子。
李明站在府中高台,望着那片愈演愈烈的火光,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风向确实变了,初时还只是东南风,带着渭水河畔的湿气,此刻却隐隐转为东风,卷着烟尘与隐约的喊杀声,扑打着他的面颊。
“先生,火起了!”一名黑衣短打的护卫疾步上前,低声禀报。
“看见了。”李明声音平稳,目光依旧锁在远方,“按原定计划,甲组护卫府邸,确保夫人、公子和工师家眷万无一失。乙组化整为零,潜伏既定位置,监视动向,非我亲令,不得妄动。”
“诺!”护卫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没入黑暗。
李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除了烟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老忠用命换来的“三更火起”预警,分毫不差。甘龙和太子,终于等不及了。
他转身下楼,步履沉稳。书房内,油灯如豆,一张咸阳城防舆图铺在案上,上面早已用朱砂标记了数个圆圈和箭头。太子的私兵、甘龙暗中操控的城卫、可能被策反的禁军据点……这些日子暗中调查的成果,在此刻与那东南角的火光一一印证。
叛乱已然爆发,但这只是开始,是敌人希望看到的混乱序幕。而他要做的,不是在混乱中仓促应对,而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刻,落下那枚早已准备好的棋子。
“兄长。”李月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进书房,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宫城起火,外面怕是已经乱了吧?老忠他……”
李明接过药碗,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案上,拍了拍妹妹的手背,触手一片冰凉。“乱是必然。老忠暂无性命之忧,你已尽力,剩下的,交给为兄。”他语气笃定,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府内防卫已加强,你与念儿、新阳他们待在安全处,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李月看着兄长沉静的眼眸,心中的慌乱稍稍平息,点了点头:“兄长小心。”
送走李月,李明重新将目光投向舆图。他的手指缓缓滑过宫城的核心——秦王寝宫。嬴渠梁,他的君王,他变法图强的基石,此刻正躺在那里,生命如同风中残烛。甘龙和太子选择在此时发难,正是算准了孝公病危,新君未稳,权力交接最脆弱的时机。
“清君侧?”李明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够大的。只是,谁清谁,还未可知。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的喧嚣似乎更近了些,隐约能听到兵刃交击的脆响。派出去的暗哨陆续回报:
“报!太子府卫队已控制朱雀大街,正与宫门卫戍对峙!”
“报!发现甘龙府中死士百余人,身着黑衣,正向宫城西侧移动!”
“报!城卫军副将吴勄疑似按兵不动,其部驻扎北营,未有动静!”
一条条信息汇聚,棋局愈发清晰。太子在前台吸引火力,甘龙的死士负责真正的致命一击,而某些骑墙派的军队则在观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除了……
李明眉头微蹙,除了嬴驷。这位监国太子,此刻在何处?作何想?根据云娘之前冒险传递出的消息,嬴驷似乎对甘龙的一些举动也有所察觉,甚至其亲卫长曾暗中示警。但在这场滔天巨浪中,嬴驷的态度,依然是最大的变数。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节奏特殊,是三长两短。
李明眼神一凛:“进。”
一个身着内侍服饰,面色苍白的中年人闪身而入,迅速关上门。他气息微喘,显然是冒险溜出来的。
“李……李太师,”内侍的声音带着颤抖,“大王……大王怕是……不行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李明的心还是猛地一沉。“慢慢说。”
“小人一直在寝宫外伺候,方才太医令出来,摇头叹息,言道……言道就在今夜了。”内侍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而且,甘龙的人已经控制了寝宫外围,不许任何人进出,连……连太子殿下都被拦在了外面!是小人趁换岗间隙,从狗洞爬出,特来禀报!”
李明瞳孔收缩。甘龙的动作好快!竟然连嬴驷都拦住了?这是要彻底隔绝内外,操控遗诏,甚至……可能对嬴渠梁不利!
“大王清醒时,可有何交代?”李明追问。
内侍努力回忆着:“大王昏睡多时,偶尔清醒,口中喃喃,小人离得远,只隐约听到……‘玄鸟’、‘法统’……还有……‘李明’……”
玄鸟符!调兵兵符!法统!还有……自己的名字!
李明瞬间明白了。嬴渠梁在最后关头,最放心不下的,不是个人的生死,不是儿子的安危,而是他们呕心沥血推行的变法成果,是秦国的法统根基!
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夹杂着悲怆与巨大的责任感。他一把扶住几乎虚脱的内侍:“你做得很好。现在,我有一事,需你再冒奇险。”
“太师请讲!”内侍咬牙道。
“你想办法,无论如何,带我一人,潜入寝宫!”李明目光灼灼,“不是大军,只需我一人,见大王最后一面!”
内侍脸色更白,身体抖得更厉害,但看着李明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还是重重点头:“有一条废弃的排水密道,或许……或许可以一试!但只能通到寝宫后园……”
“带路!”李明毫不迟疑。
夜色深沉,宫城内的火光映得天际发红。在内侍的引领下,李明脱下显眼的官袍,换上一身黑色劲装,避开几队巡逻的叛军,悄无声息地来到一处荒废的宫苑角落。拨开茂密的藤蔓,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显露出来,散发着潮湿腐朽的气息。
“太师,从此处进入,直行约百步,可见一出口,就在寝宫后园的假山石后。”内侍气喘吁吁地指点着。
李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之功,秦法不忘。你且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事后必有重谢。”
说完,他不再犹豫,俯身钻入了那狭窄漆黑的密道。泥土的气息混杂着陈年的苔藓味扑面而来,通道内逼仄潮湿,手肘和膝盖摩擦着粗糙的洞壁,火辣辣地疼。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见到嬴渠梁!必须拿到玄鸟符!必须守护变法成果!
百步的距离,在此时显得格外漫长。耳边隐约能听到地面传来的喊杀声和奔跑声,更添几分紧迫。终于,前方透来一丝微光,出口到了。
李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外面正是秦王寝宫的后园。假山嶙峋,花木扶疏,此刻却不见平日伺候的宫人,只有远处宫门方向传来的喧嚣,映衬得此地愈发死寂。
他迅速钻出,借着阴影掩护,贴近寝宫的后窗。窗户紧闭,但糊窗的绢帛有一处破损,透出屋内昏暗的灯光和压抑的人声。
“……大势已去……何必执着……”一个阴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是甘龙!
“……秦国……法度……不可……废……”另一个声音虚弱至极,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是嬴渠梁!
李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甘龙竟然已经在寝宫内了!
他屏住呼吸,透过那缝隙向内望去。只见寝宫内灯火摇曳,嬴渠梁面色蜡黄,眼眶深陷,躺在榻上,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甘龙则站在榻前,微微俯身,脸上带着一种伪装的悲悯,眼神却锐利如刀。
“大王,太子仁德,必能继承您的遗志。只是朝中奸佞当道,如李明之辈,蛊惑君上,败坏朝纲,若不清除,国将不国啊!”甘龙的声音充满了蛊惑,“老臣此来,正是请大王下旨,清君侧,正朝堂!”
嬴渠梁浑浊的眼睛瞪着甘龙,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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