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盐井魅影(2/2)
李月整日埋首于她的药材和器皿之间,试图从那毒盐中分离出更具体的成分。她尝试了多种方法,终于通过反复的溶解、结晶和比对药性,发现毒素与某种生长在沿海地区的罕见毒草萃取物特性极为相似,此物微量即可致人慢性中毒,且难以察觉。
而云娘那边,也已顺利混入了一个前往蜀地采购井盐的商队。她凭借精明的谈吐和对盐务的些许了解(得益于平日听李明谈论),很快取得了商队头领的信任。沿途,她格外留意官府的盐船,特别是那些曾经运送过贡盐的船只。
她发现,一支不久前才运送贡盐抵达咸阳的船队,并未如常卸货后检修或装载新货返航,而是停泊在一处较为僻静的码头,船员们也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似乎在等待什么。
某个深夜,云娘避开商队其他人,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接近了那几艘停泊的盐船。船上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值守的船员也大多在打盹。她如同狸猫般轻盈地摸上其中一艘最大的货船。
甲板上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卸货后残留的盐屑,并无异常。她潜入船舱,里面空荡潮湿,弥漫着浓浓的盐腥味。她用匕首柄轻轻敲击舱壁和底板,仔细倾听回响。
在一处靠近船尾的舱室,她敲击底板时,听到了略显空洞的声音。心中一动,她仔细摸索,在角落里发现了一道几乎与木板纹理融为一体的细微缝隙。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地撬动,一块尺许见方的木板被掀开,
夹层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毒药或是金银,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卷卷鞣制过的羊皮。她取出一卷,借着从舱门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展开,瞳孔骤然收缩。
那并非什么账本或密信,而是一张绘制极其精细的——战舰构造图!线条流畅,结构分明,甚至标注了水密隔舱、桨位和疑似弩炮安装的位置。图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她依稀有些印象的标记,那是楚国水师工匠惯用的特殊符号!
她强压下心中的震惊,迅速将其他几卷也展开查看,除了战舰图,竟还有几张描绘水文、标注着暗礁和泊位的河口地图,其中一个用朱砂重点圈出的位置,正是泾水入渭之处!
云娘不敢久留,将图纸按原样放回,小心盖好夹板,抹去一切痕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盐船。
次日,她便设法将这份惊天发现传回了咸阳。
李明接到密报时,正在府中与匆匆赶回的新宇商讨连弩磁石事件的后续改进。看过云娘传回的讯息,即便是以他的沉稳,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手笔!”新宇凑过来一看,失声惊叹,“在贡盐里下毒,扰乱民心,吸引我等视线,真正的杀招,却是利用运盐船的便利,将楚国战舰的图纸和进攻路线图运进来!他们是想里应外合,水陆并进?!”
李明缓缓卷起密报,眼神锐利如刀:“看来如此。连弩失灵,是为削弱城防;毒盐乱国,是为制造内忧;而这战舰图纸……是为外患做准备了。他们谋划的,是一场足以倾覆大秦的风暴。”
他立刻入宫面见秦孝公。
然而,就在他将云娘的发现禀明,君臣二人正在商讨应对之策时,殿外黄门侍官高声禀报:“御史大夫田鸢求见。”
秦孝公与李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这个时候,这位素来与李明政见不甚相合的御史大夫前来,绝非偶然。
“宣。”秦孝公沉声道。
御史大夫田鸢,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衣着一丝不苟的老臣,手持玉笏,步履沉稳地走入殿内。他先向秦孝公恭敬行礼,然后目光扫过一旁的李明,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疏离。
“君上,”田鸢开口,声音平直无波,“臣,弹劾左庶长李明。”
殿内静默一瞬。秦孝公面上看不出喜怒:“哦?田卿所劾何事?”
“臣劾其三大罪。”田鸢朗声道,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其一,主持咸阳新城建设,滥用民力,苛待工匠,以致怨声载道,有损君上仁德之名。其二,近日工坊、军械、乃至贡盐接连出事,皆因其管理无方,督查不力,难辞其咎!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明,“臣听闻,左庶长与某些来历不明的商贾过从甚密,甚至派遣心腹女子混迹商队,行踪诡秘。值此多事之秋,臣不得不疑,左庶长是否暗中与六国之人有所勾连,这些祸事,是否乃其监守自盗,养寇自重!”
“养寇自重”四字,如同重锤,敲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这已是极其严厉的指控。
秦孝公尚未说话,李明却上前一步,他脸上并无被诬陷的愤怒,反而异常平静。他手中端着一只陶碗,碗中正是那些灰败的、被验出含有剧毒的蜀郡贡盐。
他没有看田鸢,而是面向秦孝公,将陶碗重重放在御案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田大夫弹劾李某劳民伤财,管理无方,甚至通敌。”李明的声音清晰而沉稳,盖过了那声闷响的回音,“然而,李某只想问一句——”
他倏然转身,目光如电,直射御史大夫田鸢那双看似古井无波的眼睛,一字一顿:
“究竟是何等样人,才会将这足以令万千秦人肝肠寸断、家破人亡的毒盐,运入咸阳,并试图以此弹劾,阻挠追查那真正企图裂我大秦、水淹都城的——楚国战舰?!”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唯有那碗中的毒盐,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
御史大夫田鸢持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