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马兰华VS朱棣 (3)(2/2)
皮肤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像是羊脂玉受了温养后的细腻光泽,眼角的那个微微上挑的弧度因为肤色的衬托显得格外清晰,甚至透出一股平日里被掩盖的凌厉媚色。
马兰华对着王女官大大方方地一笑,露出两排编贝般的牙齿:“怎么?认不出来了?”
王女官迅速收敛了神色,低头将托盘放在桌上,语气里多了一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恭谨:“表小姐天生丽质,方才是奴婢眼拙了。”
她顿了顿,并没有多问半句关于这肤色变化的缘由,只是自然地接道,“娘娘吩咐了,说是表小姐既回了家,便不用再受那些苦。”
“这衣服是娘娘年轻时未穿过的料子新做的,表小姐试试合不合身。”
马兰华洗漱好,休息好,等到晚宴再出去的时候,马皇后对她变白的肤色和变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这种默契让马兰华心里一定。
姑母既然敢这么安排,那便是早就为她在姑父面前铺好了路。
什么欺君,什么伪装,在亲情这张大网
她站起身,拿起托盘上那件浅藕色的缎面对襟长衫,指尖滑过那凉滑的料子,嘴角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弧度。
而此时,演武场。
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嘣——”
弓弦震颤的声音短促而暴烈,像是某种紧绷到极限的情绪乍然断裂。
一支羽箭破空而去,带着凄厉的哨音,死死钉在了百步开外的靶心红点上,尾羽还在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阵嗡嗡的余韵。
朱棣没停。
他反手从背后的箭壶里又抽出一支,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搭箭,扣弦,开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他的两只脚像是在地上扎了根,上半身稳如磐石,只有双臂的肌肉随着弓身的拉满而高高贲起,将身上那件宝蓝色的箭袖劲装撑得紧绷。
又是一声闷响。
第二支箭精准地追着前一支的尾巴,硬生生地挤进了那个已经被射烂的靶心,木屑四溅。
“殿下好箭法!”旁边的侍卫立刻大声喝彩。
朱棣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抿着嘴唇,眉头死死地锁着。
那个下午在坤宁宫里的画面,就像是一块怎么也甩不掉的牛皮糖,黏糊糊地贴在他脑子里。
那股艾草味,那个黑得离奇却并不让他觉得脏的肤色,还有马皇后那句毫不留情的“你想多了”,来回滚动播放。
他右手的大拇指因为连续大力的开弓而被扳指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指节处甚至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但这痛觉没让他清醒,反而让他觉得心里那团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那是尴尬。从未有过的尴尬。
作为一个自诩未来要统领千军万马的皇子,竟然在一个刚见面的黑瘦表妹身上走了神,甚至还不知轻重地问到了婚事上,最后被自己的亲娘像赶苍蝇一样赶出来。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燕王的脸往哪儿搁?
他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浊气强行压下去,再次举起弓。
这次他瞄准的时间比之前都要长,眼睛微微眯起,那点寒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聚焦成一个极其锐利的小点。
脑子里忽然跳出那个“黑丫头”捏着金针、对着马皇后的腿“嗖”一下扎下去的画面。
那种果决,那种狠劲。
朱棣的手指莫名一松。
这支箭射偏了,擦着靶子的边缘飞了过去,一头扎进了后头的泥土里,只露出半截箭羽。
周围原本准备叫好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侍卫们面面相觑,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朱棣维持着射箭的姿势僵了一瞬,随后有些懊恼地垂下手。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那种不受控制的心悸感让他觉得既陌生又烦躁。
他猛地转身,将那张两石力的拓木强弓往旁边的侍卫怀里重重一抛,力道大得那侍卫踉跄退了两步才接住。
“不练了。”
他从旁边内侍托举的铜盆里抓起绞干的布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汗。
布巾遮住脸的那一刻,那种闭上眼全是那双眼睛的躁动才稍微平息了一些。
“回宫。”
他把布巾往铜盆里一扔,溅出的水花打湿了地面。
他得去看看晚宴。
不是为了看那个表妹,绝对不是。
他是要去向父皇和母后请安,那是规矩。
至于那个黑丫头……再看一眼也无妨。
就是看看,纯粹看看。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皇宫里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
坤宁宫偏殿里,铜镜前。
马兰华已经换好了那一身浅藕色的长衫。
这衣服不知马皇后存了多少年,款式并不十分新潮,领口和袖口也没镶那种时兴的滚边,但胜在料子极好,是那种已经绝迹了的软烟罗,轻薄得如同雾气,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镜子里的人,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柔润的珠光。
那身浅淡的藕色并没有压住她的气色,反而更衬得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同两汪深潭。
她没让人伺候,自己拿起桌上的一根玉簪,随手将一头长发挽了个半松的髻,只留下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那个平日里用来防身和行医的针包,依旧被她固执地塞进了宽大的袖袋里,沉甸甸的分量贴着手腕,给了她最大的安全感。
王女官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表小姐,该过去了。”
马兰华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嘴角那一点原本带着算计的笑意收敛了干净,变成了一副乖顺又带着点初见长辈的怯生生模样。
她转过身,裙摆轻轻拂过地面。
“走吧。”
今夜的坤宁宫,怕是要比这天上的星空还要热闹些。
马兰华跨出偏殿的门槛,外头的夜风瞬间卷起了她宽大的袖袍。
她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琉璃瓦顶,极短暂地在一个方向停驻了一瞬。
那是演武场的方向。
随后,她收回目光,脚步未停,踩着那一地清冷的月光和宫灯拉长的影子,一步步走进了连接正殿的回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