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第三只眼(2/2)
“林风!”张童加重语气,撑着柜台站起来,“告诉我!账簿上写了什么?关于我头上的这个东西——”
她话没说完,身体忽然剧烈颤抖。
不是冷,而是某种内在的痉挛。她双手抱住头,痛苦地弯下腰,额头的竖眼轮廓猛地睁开了一条缝!
不是完全睁开,只是一条细缝。
但细缝中,没有眼球,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里,有东西在蠕动。
林风冲过去扶住她,同时一掌按在她额头,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全部灌入,试图压制那东西。
“别看!”他低吼,“闭上眼睛!想象你在封印它!用你的意志!”
张童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她按照林风说的,集中全部精神,想象自己是一堵墙,一道锁,一个牢笼,将那试图睁开的眼睛死死压住。
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后,竖眼的缝隙缓缓闭合,黑色纹路的蔓延停止了,甚至往回缩了一点点。
张童瘫倒在林风怀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看到了……”她喘息着说,声音里带着恐惧,“眼睛睁开的时候……我看到了……一片黑色的海……海里漂浮着无数的……尸体……不,不是尸体,是……‘存在’被剥离后的空壳……还有……”
她猛地抓住林风的衣襟:“还有你!你站在海边,手里拿着断笔,身后是燃烧的典当行……你在哭……”
林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预知?
还是……被污染后产生的幻觉?
“还看到了什么?”他强迫自己冷静。
“看到一个影子……”张童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很大……很大……比山还大……比天还大……它没有形状,但又好像有无数形状……它在看着我们……不,它在‘吞噬’我们……一点一点,像吃糖果一样……”
她的描述支离破碎,但林风听懂了。
那是“原初之暗”。
它在看着这个世界,等着封印破碎,等着大快朵颐。
“别想了。”林风抱紧她,“那只是幻觉。你现在需要休息。”
他扶着她往后院走。经过柜台时,他看了一眼那两截断笔,又看了一眼屋檐下摇曳的引魂灯。
灯焰,似乎又暗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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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无人安眠。
林风守在前厅,一遍遍翻看账簿,试图从那些古老的记录中,找到应对“原初之暗”的方法。但除了爷爷留下的那篇《起源录》,其他页面都是正常的交易记录——最多有一些关于邪物封印、厉鬼超度的案例,对“世界末日”级别的危机,毫无参考价值。
判官笔断了,他无法书写新契约,也无法调用执念库的力量。现在的他,就像一个被缴械的士兵,空有头衔,却无实力。
后院里,张童的房间时不时传来压抑的痛哼。竖眼的侵蚀虽然在白天被暂时压制,但夜晚阴气重时,又会反复。林风能感觉到,她每一次抵抗,都在消耗大量的精神和生命力。
这样下去,她撑不了多久。
凌晨三点,林风忽然听到前门有敲门声。
很轻,但很规律,三下一顿,像某种暗号。
他警觉地起身,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拄着一根桃木拐杖。老人看起来很普通,但林风注意到,他的影子在引魂灯的青光下,没有丝毫扭曲——这说明他的灵力纯净度极高,已经达到“身魂合一,阴影不随”的境界。
不是普通人。
也不是敌人——如果是敌人,不会这么礼貌地敲门。
林风缓缓打开门。
“深夜叨扰,抱歉。”老人微微躬身,声音温和,“老朽姓孟,单名一个‘荀’字。受故人之托,前来送一件东西。”
“故人?”林风没有让开,“谁?”
孟荀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木盒。木盒很旧,表面包浆温润,显然是经常被人摩挲。他将盒子递过来:“林正阳,林老掌柜。”
林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宝物,没有秘籍,只有……一封信,和一把钥匙。
信是爷爷的笔迹,很简短:
“风儿,若孟老来访,说明时辰已至。钥匙可开密室第三层——那里有林家先祖留下的真正‘遗产’。如何使用,孟老会告诉你。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勿惊,勿惧,勿疑。你之路,自己选。”
落款是爷爷的名字,但字迹虚浮,像是重病时勉强写下的。
林风抬起头,看向孟荀:“孟老,您……”
“进去说吧。”孟荀看了看天色,“有些话,不宜在门外说。”
林风侧身让开。
孟荀走进当铺,目光扫过柜台上的断笔,又看了看屋檐下的引魂灯,最后落在后院方向——显然,他察觉到了张童的异常。
“那丫头的情况,比我想象的严重。”他轻声说,“归寂居然舍得将‘本源印记’注入她体内……看来,它是真的急了。”
“本源印记?”林风抓住关键词。
“归寂是‘原初之暗’的衍生体,它的力量核心,就是一丝被污染的‘差异本源’。”孟荀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将桃木拐杖靠在腿边,“这缕本源若在归寂体内,是它的力量源泉。但若强行剥离,注入他人体内……就会变成‘坐标’。”
“坐标?”
“对。”孟荀的表情严肃起来,“‘原初之暗’被封印在阴阳夹缝的最深处,无法直接感知现世。它需要‘坐标’来定位。归寂原本是它最好的坐标,但现在归寂被你爷爷放逐了,坐标丢失。所以它在消失前,将本源印记注入张童体内——这样,张童就成了新的坐标。”
林风如坠冰窟。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三个月后,‘原初之暗’发动冲击时,第一个目标,就是张童。”孟荀看着林风,“它会尝试通过她身上的坐标,强行降临现世。而张童本人……要么被彻底吞噬,成为‘原初之暗’的容器;要么在坐标被激活的瞬间,魂飞魄散。”
林风的手握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痛。
只有一种冰冷的、灭顶的愤怒。
归寂……那个疯子!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好过!
“有办法解除吗?”林风的声音嘶哑。
“有。”孟荀说,“但很难。需要三样东西:第一,足够纯净的‘天道之力’,用来净化被污染的本源;第二,一件能承载‘坐标转移’的容器;第三,一个自愿承受坐标转移的人——因为转移过程极危险,承受者很可能死,或者变成新的坐标。”
他顿了顿:“第一样东西,林家密室的遗产里可能有线索。第二样东西,需要你自己去找——必须是能与‘原初之暗’同等级别的存在留下的器物。至于第三样……”
他看向林风,眼神复杂。
林风明白了。
“我来。”他说,没有丝毫犹豫。
孟荀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
“我就知道,林正阳的孙子,会这么选。”他站起身,“走吧,去开密室。时间……不多了。”
林风拿起那把钥匙。
钥匙是青铜的,很旧,表面刻着细密的云纹。钥匙柄是一个抽象的龙形,龙眼的位置镶嵌着两粒极小的、已经失去光泽的宝石。
他带着孟荀往后院走,经过张童房间时,里面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她终于睡着了。
林风在心底轻声说:等我。
我一定会救你。
无论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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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在当铺地窖的最深处。
之前林风只打开过前两层——第一层存放普通法器,第二层是爷爷的笔记和私人物品。第三层的门他一直打不开,以为需要特殊机缘。
现在看来,机缘就是这把钥匙。
青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嗒。”
门开了。
没有灰尘,没有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仿佛檀香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
林风点燃墙上的油灯——不是电灯,是真正的油灯,灯油居然是金色的,燃烧时散发出温暖的光芒。
灯光照亮了密室。
不大,只有十平米左右。
没有想象中的宝藏堆积,只有三样东西:
正中央,是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本……书?
不,不是书。
是一块玉板,玉质温润,表面光滑如镜。玉板上刻满了细密的文字,那些文字林风一个都不认识,但看着它们时,脑海中会自动浮现出含义——这是“神念刻印”,只有特定血脉或传承者才能读取。
玉板旁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雕。
雕的是一只……眼睛?
眼睛闭着,睫毛纤长,雕刻得栩栩如生,甚至能感觉到眼皮下眼珠的轮廓。但仔细看,会发现这只眼睛的瞳孔位置,刻着一个微小的、旋转的阴阳鱼图案。
第三样东西,是一盏灯。
不是引魂灯,而是一盏看起来很普通的青铜油灯,灯盏里还有半凝固的灯油,灯芯焦黑,像是很久以前燃烧过,然后被人刻意熄灭了。
孟荀走到石台前,看着那三样东西,眼中闪过怀念与敬畏。
“这就是林家先祖留下的真正遗产。”他缓缓说,“‘天书玉板’,记载着典当行的完整起源和历代掌柜对抗‘原初之暗’的经验;‘观天之眼’,能短暂窥见命运长河的片段,但使用代价极大;还有这盏‘续命灯’……”
他顿了顿:“这不是普通的灯。点燃它,可以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换取一次‘逆转因果’的机会。但逆转的幅度越大,消耗的生命越多。林正阳当年,就是点燃了这盏灯,才完成了那个跨越三十年的‘命数转移’布局。”
林风走到石台前,伸手触碰玉板。
指尖触及的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典当行的建造细节。
封印“原初之暗”的完整阵法。
历代掌柜的牺牲与尝试。
对抗“原初之暗”冲击的各种方案。
还有……一个被反复提及、但从未成功的方法:
“以‘人心灯火’为引,重燃‘原初之光’,方有抗衡‘原初之暗’之可能。”
原初之光?
那是什么?
林风继续阅读,终于在玉板的最后一页,找到了答案:
“太初之时,阴阳分化,混沌中诞生二物:一为‘原初之暗’,象征终结;一为‘原初之光’,象征新生。然‘原初之光’性温和,不喜争斗,于开天辟地后,自我分解,散入万千生灵之心,化为人性中‘善’‘爱’‘希望’之火花。故欲重聚‘原初之光’,需集亿万生灵之‘心火’……”
后面的话模糊了,像是被刻意抹去。
但林风明白了。
原初之光,就是人性中最美好的部分。
而重聚它的方法……很可能就是典当行一直在做的事——收集“人心”。
但不是冷冰冰地收集,而是……点燃?
“看来你读到了关键。”孟荀的声音响起,“没错,典当行存在的终极意义,不是镇压,而是‘收集’。收集足够多的、纯粹的人心之火,在某一个关键时刻,将其点燃,重聚‘原初之光’,与‘原初之暗’对抗。”
他看向林风:“但这个方法从未成功过。因为人心复杂,善恶交织,要收集到足够纯粹、足够强大的‘心火’,太难了。而且点燃的时机、方式、代价……都是未知。历代掌柜尝试过,都失败了。最接近成功的是第三代掌柜,他收集了三百年的心火,却在点燃前被‘原初之暗’的衍生体偷袭,功亏一篑。”
林风沉默了。
他看向那盏续命灯,看向观天之眼,看向手中的账簿。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责任,所有的希望和绝望,都压在了他身上。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时间。
要修复判官笔,要找到净化张童的方法,要准备对抗“原初之暗”的冲击,还要……尝试那个从未成功过的“重聚原初之光”的计划。
可能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做。
“孟老,”林风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请您教我,如何用‘观天之眼’。”
孟荀深深看着他:“你确定?使用观天之眼,会看到未来最可能的片段——但那些片段未必美好,甚至可能让你绝望。而且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你三年的阳寿。”
“我确定。”林风说,“如果看不到未来,我现在就会绝望。”
孟荀不再劝说。
他走到石台前,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咒文。随着咒文的进行,那尊木雕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睁开,而是某种“概念”上的睁开。
林风看到,木雕的瞳孔位置,那个旋转的阴阳鱼图案开始加速转动,最后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旋涡中,浮现出画面。
第一个画面:张童站在一片废墟中,额头的竖眼完全睁开,黑暗从眼中涌出,吞噬了她自己,也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她回头看向林风,眼中满是泪水,用口型说:“杀了我。”
第二个画面:林风点燃了续命灯,灯焰冲天,他在火焰中书写着什么,身体逐渐透明。最后,他化作一缕光,没入了账簿。账簿自动合上,再也没有打开。
第三个画面:三个月后的月圆之夜,典当行上空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旋涡中伸出一只无边无际的、由黑暗构成的手,轻轻一握,整个典当行化作粉末。而手的主人——那个没有形状的庞大存在——缓缓“转身”,看向了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
第四个画面……很模糊。
只能看到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无尽的黑暗中摇曳。火光很小,很小,但始终没有熄灭。
画面到此为止。
木雕的眼睛重新闭合。
林风踉跄一步,扶住石台才没倒下。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被抽走了一部分,头晕目眩,但更让他难受的,是看到的那些未来。
每一个,都通向绝望。
除了……最后那点火光。
“那是什么?”他问孟荀。
孟荀摇头:“不知道。观天之眼只能展示最可能的未来片段,但未来不是固定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改变轨迹。那点火光……也许是转机,也许是幻觉。”
林风深吸一口气,直起身。
他拿起那盏续命灯,又拿起观天之眼木雕,最后将天书玉板小心包好。
“我会找到方法的。”他低声说,像是对孟荀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孟荀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
“林正阳没看错人。”他说,“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三个月。这期间,我会守在当铺附近,帮你们应对一些小麻烦。至于大的……要靠你们自己了。”
他缓缓转过身去,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密室,只留下方形的门洞和里面孤零零的林风。
林风静静地伫立在石台之前,目光凝视着手掌心中紧握着的三件物品——一枚散发着神秘光芒的玉佩、一本古老泛黄的书籍以及一把精致小巧却暗藏玄机的匕首。
然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怀中那支断裂成两截的判官笔,仿佛能感受到曾经握过它的主人所经历过的种种生死考验与磨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风默默地数着:“三个月......九十天......”每念出一个数字,他都觉得肩头的担子愈发沉重起来。然而,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必须要在这短暂得如同流星划过天际般稍纵即逝的九十天内,寻找到一线生机。
这并非仅仅是关乎个人存亡之事。更多时候,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动力来自于对张童的承诺、对典当行的责任以及对祖父用生命扞卫之世界的热爱;同时,也是因为在无尽黑暗深处,仍有那么一丝微弱但始终未曾泯灭的希望之火在顽强燃烧。
终于,林风深吸一口气,迈出脚步踏出了密室,重新回到了前厅之中。此时,窗外的天空已渐渐破晓,东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色光辉,预示着崭新一天即将拉开帷幕。
新的曙光洒落在林风身上,但他清楚明白,真正意义上的新生才刚刚起步。而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惊心动魄之旅,已然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