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全托嬿婉洪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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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这两点都是他不可言说的苦处。前者他事到如今还记忆犹新,也料想大抵不会随着两世叠加的年岁增长而忘却,况且他真正轻描淡写对嬿婉自述为“忘本了”她也不会相信。
后者他是经历过的,虽说自洽之后仅仅只会在面对她时下意识地自惭形秽而不会再没来由地嫉恨健全男子,但他还是没胆量望着她的忧切双目斩钉截铁地告诉她,他从不为自己残损的身体而自怨自艾悒悒怏怏。
“臣都说过了,臣不自卑,”他粲然一笑,掩下微末的一丝愀怆,耐心地对她辩解道:“嬿婉,你把臣得到的看得太轻、失去的看得太重了。入宫为宦是一种平民百姓可赖以为生的职业,与士农工商没什么格外的不同。”
“无论臣选择哪一条前程,都会有得有失,不可能占满所有的好处。譬如经商,那得四处奔走购入售出赶趟儿、承受经营不善全盘皆溃的风险。又譬如考学,在出师之前要受数年寒窗苦读的艰辛,甚至遭到师傅或同门陈人的责打叱骂,且没有丰厚的家底去供于私下结交上下平级并行贿拉关系,真要往上爬官阶是很难的。这还并非嬿婉心目中臣能否当上鲜衣怒马状元郎继而进入六部、翰林院等地儿任文官的问题,而是臣很有可能连地方知府的位子都要花数十年去争取。嬿婉心疼臣,最先看到的是臣成为内侍付出的巨大代价,但站在臣自己的角度,看到的更多则是靠着这一份代价,臣换取了自己最想要的生活。即便不算一本万利,也算优远大于劣了。”
这回他彻底放心了,因为他从嬿婉的目光中察出了开雾睹天?的神采。她的笑也不再僵硬,带着些恍惚、顿悟和醍醐灌顶,目视着他郑重地应了声。
他觉着自己太过严肃了,其实这不是他的本意,但他确实也只敢在嬿婉的愁绪渐渐消散的情况下再做出一些小小的调侃。
蓦然灵光乍现,他勾起唇角邪笑着对她道:“要不臣再打个比方让嬿婉重新理解下进宫当内侍对臣而言的意义?”
“你想说什么?”她十分警惕地略微瞪圆了双眼,敛了笑疑惑地盯着他问。
这越发令他有了恍如隔世的错觉,但这份错觉是透着甜醅醪糟般的甘味的。他低首回味了须臾,笑言道:“这相当于臣为了赏看一处寰中胜景而在权衡下选择了既是仅有的、也是围绕粪坑的一块地界安营扎寨永久地住下了。景致甚美,臣用一生去赏看都犹嫌不够,但有时粪坑也是真臭,或稀或稠的米田共伴着金汁涌上来一次臣就得掩口溃逃一次,等粪潮退了才敢战战兢兢地上前再度对盛景眺目陶冶情操。嬿婉总不能觉着臣自行选择住在粪坑边上,就会很为之自卑吧?”
进忠总是这样,一再将他最诚挚的情感融于看似平铺直叙实则钩深致远的谑语里,令她喜忧交错,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她屏气静了静神,感到一股暖流在心腔汩汩涌动,她怅然想着,遇见这样一个从貌至心皆绝无仅有还与她无一处不般配的男子,今生属实是算不得白走一遭了。
他的额角挨了一个脑瓜崩,紧接着就是嬿婉佯装的咆哮:“又来了又来了,你又聊粪事聊美了!”
“不不不,臣一点儿也不觉得粪美,臣甚至还会对无休无止的粪袭事件惊叫连连狼狈逃窜,只不过臣不管怎么着都不能为了那一泼一泼躲不掉的粪去自卑呐,嬿婉说是不是?”他拈起她细腻的指节搁在鼻尖下闻嗅,以蛊惑人心的语调悠悠地说着,见她气急败坏又哭笑不得,他继续一发不可收拾地低声道:“臣渐渐习惯之后还是能与大粪和平共处的,有时见粪水洪波迭起沸涌不休的样儿气势很磅礴、形状很有趣味性,臣心里还觉着怪有意思的。若有行人路过,摔在粪坑里吱哇乱叫奋力狗刨,那臣就更兴高采烈了,一定要巴巴地赶过去延颈伸首使劲瞅,非得看个全过程才尽兴,谁说臣自卑臣笑话谁哈。”
“再这样下去,我迟早有一日要把你撵出去了,怎么一个不留神你就开始这么…这么…煞风景。”嬿婉一把把他推开,握拳把床榻敲得咚咚响,龇牙咧嘴地抱怨着,疑似连词都找不着一个合适的。待他露出偷偷藏不住的窃笑,她瞬时一脚轻蹬在他腿上,愤声道:“滚,你还是到梦里和你钟爱的粪纠缠去吧!不对,你前世也满眼都是粪?”
“那倒没有,”他煞有其事地沉吟着道:“前世臣很爱干净,最怕身上出异味叫人嘲笑,一辈子顺风顺水的确也没掉入过粪池里,腰板挺得可直了。这辈子就不一样喽,硬生生从就怕恶心变成了不够恶心都觉着讶异郁闷呢,全托嬿婉洪福…”
“停停停,我拒绝,我没什么福可托的,你太折煞我了!”她遽然打断,深深呼出一口气,笑得鬓发散乱,又胡乱道:“你托你的王八和猪倌去,两辈子了身边都没个正经东西,你该反思自己才是。”
“哎,炩主儿不就是个现成的正经东西么?奴才可喜欢了。”他鬼使神差地眯眼涎笑起来,凑至她的颈边挑起她一缕青丝,像条见了骨头的饿犬似的分外急色地闻嗅。
她心里欢喜,但见他一时间下贱得没了边,便也没给他好眼色,从他手中强硬地抢救回了自己那缕头发,一把将他摁回床褥上,瞪着他厉声开口道:“你给本宫老实点儿,再敢得寸进尺,本宫就学那口老王八下令处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