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他究竟是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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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直面这个永恒的问题,可不等她抽丝剥茧,就已被绞缠得天旋地转难以呼吸。她发现自己连问都很难问起,他的过去与自己之间终究是隔着一层迷蒙的云母片,剥不开、打不碎,也拭不明。
“进忠公公,我要歇下了,你早些归去也好,与嬿婉再叙一会儿也罢,都随你心意,横竖这永寿宫都靠你照拂呢。”慈文总结性的一言叫他心神一凛。完了,这似乎更完了,澜翠本就对他敢怒不敢言,慈文与自己客客气气地道这声别…怕是弄巧成拙了。
大不了就是坐实了他平日里巧舌如簧与慈文勾联密谋上了,以至慈文连爱女都舍了出去。罢了,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掰扯,反正他本也自诩龌龊,拐了多道弯最终还是一举歪打正着。他毕恭毕敬地行了告退礼,都没怎么敢瞧澜翠,就逃也似的出了门。
春婵似乎报复性地回瞪了他一眼,他必然也是顾不上的,一回首见嬿婉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他遂赶紧如她所愿的那般重新走入她的卧房。
“嬿婉,你…”她面上再细枝末节的神色变化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知道她又开始了黯然神伤,却错误地将其当成了她见得额娘的枯瘦病态才一时险将抑不住眼泪。
“我一直有一份疑问压在心里,已经很久很久了。”她出声将自己打断,他的手也在那一刻触及了她的指尖,冷得似冰碴一般。他愣了愣,旋即搀她回了床榻上,为她围上厚被绒毯,自己坐至她的身畔一角,这才恳切地应声道:“那嬿婉不如说出来与我探讨一下吧。”
“我们在夜间做过的梦,有没有可能是另一个维度里真实发生过的事?”若她是以玩笑的语气问出,他至多只会觉着她再度有了天马行空的念头,但偏偏是郑重得近乎虔诚的。他悚然一惊,不自然地牵起唇角苍白地笑了笑:“有可能吧。”
“不论是你还是我,想必都不该是头一世当人了,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可能,我梦中所见的是前一世本该忘掉的东西?”纵容在这顷刻间已有了相当足够的心理准备,但他闻之还是思绪不宁,那颗肮脏了许久已开始误认为自己不肮脏的心抽痛得他呼吸都难以维持原先的平稳。
可是真要瞒着她么,瞒是瞒不过的,一个谎需得数个谎去圆,还未必圆得完满。他不是品行端良的圣人,乐于将自己曾经犯下的过失一一剖析给最心爱的人看还无所畏惧,只不过他最心知肚明的是,真到了那一日,他瞒不过。
“是的,很有可能,”他肯定了她的话,但嗓音喑哑得似被霜雪封堵的沼泽,他顿了一瞬,接着道:“既是本因被忘掉的东西,也是执念、痴妄和永生永世最忘不掉的东西。”
“那我本该忘掉的东西挺多的,也挺凄惨的,”原本自己分明应该是探求进忠的来处,逼问他的过往,可她实在怯懦又不忍心,不知怎的就走样成了这般,她开始不可自控地向他倾诉:“进忠,他们欺负我,一个个都欺负我,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惹到了他们,可一到梦里,就是满目的艰难困苦和一众憎我入骨的恶鬼,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一个!”
温热的水珠滴淌到手背上,她将被子抖开,扑入进忠的怀里,与他像两条被捆缚在逼仄空间里的鱼一般相濡以沫。若是面对其他任何人,她都会再思虑一刻自己能不能将泪落得这样尽兴,不是自己会被讥诮就是对方会为自己灼心,但在进忠面前她无需如此,她只需做一个最任性妄为的孩子。
“过去了,都过去了,这一切全都是过眼云烟了。嬿婉,你不要怕,你以后会永远走在最灿然的阳光底下,绝对不会再陷入你最怨恨的绝境。”她被贬为答应且即将被逼供降罪前的那一幕再度横亘在他脑中,与眼前的景象交织重叠。他揽臂将她的身子搂住,口中近乎本能地说出了其实破绽百出、变相承认了自己心知全貌的话。
“你还记得我上回无意间说出的一句话么?我说自己最先忘记的一定是某个人的缺点,但我现在知道我错了,且错得离谱,像我与五姐这样的情况是百里无一的,更多的时候则是——”她双目凝怔,在昏昧少光的幽境里轻吁出了一口气,眼底水光一涌,又似枯泉般沉寂地干涸下去。
“恨,永远也忘怀不了的仇恨!”她垂目须臾,旋即变了一副模样,秀眉微挑,凤眼圆睁,形容凌厉而阴狠,犹似炼狱里爬出的罗刹。她攥紧绣被一甩,一掌倾扇在褥子上,牙缝间挤出与桀桀鬼嘶声相差无几的低呼:“伤害都已经造成了,如何能弥补?又能靠什么去弥补?我恨所有无论在哪一世折磨、羞辱、轻贱过我的人,我也不能替曾经的自己原谅他们分毫,否则这便是对我自己的背叛,我要趁我还能回到那一片地界的时刻狠狠地报复回去!”
“所以我觉得我做得很对啊,皇后把她的宫女嫁给了她不愿嫁的人,我就替天行道帮她把皇后的眼珠子抠下来。我对旁人行举手之劳都能如此,更何况是我自己?在梦里纠缠我的人都等着吧,待我一一与你们清算。”积压在心口太久的愤言终于被她尽数倾吐了个干净,她的心绪渐渐平复,但也似被抽去了主心骨一般哀弱地倚在了进忠身上。
与其说是莲心一事给她带来的深重影响,倒还不如说是借着莲心变相地表达出她对那麻木不仁的皇父的恨。这在进忠跟前是绝不能言明的,一旦挑破,她怕他会失了理智一刀捅去那杂碎的性命。毕竟,他当真切切实实有动手的机会,还有无人可及的胆量。
那人死不足惜,但后果会是什么样,她根本不敢去想,她是最了解进忠的性子的。
事到如今,他总算是明白嬿婉睡梦中做出手指向前抠抓探取的动作是由何而来了,而且听她的只字片语就可知她梦中类似的抵抗绝不会少,或有可能每每入梦她便手沾鲜血。
她比自己认知中的模样更狠更毒辣也更暴戾,这本是令他欣慰又钦佩的,可他的泪水也悄无声息地顺流而落。
“嬿婉,这难为你了,你受累了。”一见自己潸然,她就霎时心慌神错,为了掩盖自己的真正所想,他忙不迭以袖掩面一拭,装出仅仅痛心于她梦中所为的样子。
他就知道她忘不了,也根本不愿意去忘怀。她们毁坏了她的躯体、诽谤了她的名声,而自己最甚,在她最孤立无助的时刻占尽了她的便宜,又贯穿了她在宫闱中起起落落的经年往昔,令她如梦魇般惧怕愤恨了一世。
自己才是她最恨的人,确如她所言,无论今生作出多大的弥补,都无法更改那个让他抱憾终身又悔不当初的事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