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昆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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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过了半晌之久,他好歹是解脱了,提溜着两只空壶逃也似的疾步往回行,刚巧见得全寿端了醒酒汤来,正喂皇上喝下三五口。
嬿婉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就差他一颔首就去抱春婵臂膀间的包袱了。他也觉得时机将要成熟,可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承琅上前盈盈下拜,说想为皇阿玛以筝奏一曲《月儿高》。
皇上眉开眼笑地颔首,承琅掌击声下,早已候着的宫人将她的古筝、坐具等物搬了过来。
承琅一双褪去嵌珠虾须镯的素手轻拢慢捻,筝音如清泉漱石般空灵漫淌而过,时而似氤氲于山谷的飘渺叠岚,时而又似惊鸿穿入林海,屡激起阵阵汹涌的松涛,令人闻之忘我。
七姐像是苦练了筝艺,又或许七姐的才能本就为自己所不知,自己一会儿可别在对比之下反倒成了出糗。她内心隐隐有些紧张,就这样保持着观望七姐的姿势不动,面上还不能表露分毫异样,手指几乎把袖口都捻得汗湿了。
七姐的筝曲后半程弹得愈来愈响,但细看之下嬿婉总觉她的注意力却不如先前那般集中,而且七姐几度悄然偏首,所目视的始终是同一个方向。
难不成七姐是为了让周遐隔着殿墙听清她弹奏的筝曲声才作出如此表现?她心中蓦然升腾起这一番念头。
虽然无从求证,但从七姐云娇雨怯的情容来看,其实已是八九不离十了。她开始默默地期盼着周遐真的能从隔壁一席走出,无论是以何种理由,哪怕只是凑巧行至门边让七姐能够瞄一眼也好。
可惜的是,一曲既罢,周遐也毫无现身的瞬间。七姐的笑意渐敛,但好在皇阿玛拊掌高声称好,席间也霎时掌声雷动,可算是冲淡了七姐眉宇间的愁绪。
虽然七姐的心愿落空了,但至少赢得了众人的赞赏,没有让七姐过于难受。她默默地望着七姐归座,九姐盈着俏丽的笑面对七姐溢美了几句,而皇阿玛看似也很乐于见到她们姐妹和睦,她便也依葫芦画瓢地对七姐褒扬。
如今是嬿婉最顺理成章提出要为其皇阿玛献上昆曲的时刻,他连连对她使起了眼色。
她懂进忠的催促,但为了不让他的暗示在众人眼前有格外明显的意味,所以她连忙偏转脑袋,故意向全寿眨眼,将自己问询的对象改成这位德高望重的总管公公。
全寿倒也没有愣愣怔怔地扯人后腿,当即颔首以鼓励的目光注视着她。
“皇阿玛,儿臣也有一项才艺想要向您展示,为您庆贺寿辰,”自己这一言立时勾起了皇阿玛的兴趣,她目视着皇阿玛好奇不解又隐含期待的神情,落落大方地接着道:“不过还望皇阿玛容儿臣先去里间更衣,儿臣保准给皇阿玛您一个惊喜。”
“好好好,那自然再好不过了!”他看得出来,皇上还是一副十分醉里带两三分醒的模样,但被嬿婉的娇俏话语一激,醉意都像退潮似的落下去了许多。
嬿婉扶着春婵的胳膊往殿内走,早有侍立的小太监引着她们去往合适的隔间。他不敢张望得幅度太大,便只睇目向嬿婉稍稍一瞟。
嬿婉刚好也在瞟他,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里,二人的目光甚至还对上了。
他无端地想笑,拼命屏住了,结果还是嬿婉乐得更早一些。只听她轻轻地嗤笑了一声,对春婵掩饰性地低声出言:“春婵啊,你觉着本宫今儿的妆容配不配要换上的这身褶子?”
“当然是极配的…”春婵似把“配”字咬得极重,后面半句他听得不是很清,不过大约是春婵在为嬿婉鼓劲儿,他可不敢抻着脖子去细细听个明白。
少顷,她便以一身淡竹篁绿的折枝花对襟水袖褶再度闯入他的视线,原本梳成二把头的青丝也已拆散重梳为类似汉女的半披半绾飞仙髻。
实话说她这一身装束与她前世曾展现在自己眼前的并不一致,甚至因她的年岁、形容、心境和褶子的试样皆有所异,她的一颦一笑与从前再相似也不过就三五分的程度,但她仅是翩然而至,他的眼眶就在不识不知间开始洇湿。
这是嬿婉发扬蹈厉,要在皇上跟前挣脸面、博关注的时分,自己怎能哭哭啼啼,他立时就把自己给说服,甚至说乐了。
迎着殿外的落日熔金,嬿婉的身形嵌刻在傍照的夕曛里,几乎成了一盈霞裙月帔的画中仙。
他偏首暂避她炽灼的目光,可她也随之转睛,微妙地作出演绎昆曲时眼波流转的清媚仪态,也只有他知其实她是在借此尽可能地多看自己。
不,春婵应该也知道,因为他无意间迎上了另一道或有些毒辣的视线。春婵虽还不至于瞪他,但瞧着这架势也快了。
他赶紧把头埋下去,既是为了躲避春婵的围剿,也是为了谨防自己对嬿婉无意识地流露出痴迷绝伦的神情。
春婵像是…很是满意,因为当他实在耐不住再度抬眸时,春婵已安然目视着嬿婉不睬他了。
“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
她的唱腔清丽婉转,腔随调生,调伴情起,情又依着她水袖甩带的香风袅袅萦绕在他的身畔,令他如坠一片仙山琼阁中的欢梦。
仅是时不时迅疾得似雀爪掠过枝桠般地瞥视她,他都几乎要指节发颤。她像是在极力地捞住一切自己能与他对视的时机,绞尽脑汁地伺机多望他,可以是拈袖的间隙、回眸的刹那、换腔的须臾,她真正竭尽所能地忽略了周遭的所有旁骛,只为了唱给他一人凝听。
她唱了些什么都不重要了,他也着实无暇去顾及,光是她这副容状、腔调就已足够让他永久铭刻于心。她丹唇中吐出的字眼似摄人魂魄的长钩,钩去了他的心神,也钩得他犹似伫立在金銮宝殿的一塑只有她可牵引的傀儡。
唱给额驸听只是其一,其二是自己的确得唱得足够上佳,以至能让皇阿玛赞不绝口,否则岂不白费了心思。所以在明知进忠绝不会对她的昆曲挑三拣四的情况下,她仍是卯足了劲儿,尽可能地将自己勤习时的水准十成十地发挥出来。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注意力由一半倾注于进忠的身影、一半兼顾皇阿玛逐渐演变为几乎所有皆黏着在进忠那张时常处于低垂状的面孔上。
不太能辨得清他每时每刻的表情也无甚所谓,因为他暖帽下愈泛愈红的耳廓早已出卖了他。
看来他还是很喜欢听自己唱昆曲的,她暗自一得意,紧接着又傲娇地想着,自己不论说什么唱什么,他都得爱听一辈子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