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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旧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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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对鸳姐已有厌恶的成见,所以不适宜让她出现在皇上眼前。可他也明白把鸳姐丢在永寿宫里嬿婉多半是不放心的,而且谁知皇上会不会和乾隆一样猝然发怒要搜景仁宫或者永寿宫,又会不会有人借搜宫再与鸳姐里应外合。所以折中一些就只有把鸳姐带来,无形中也算是让澜翠就地看住她。

事到如今,那可算没办法了,触到皇上的霉头那她就活该挨点儿罚呗。他很快又想通了,遂一眼都不再盯那个让他也同样有些厌烦的鸳姐。

“整件事朕都心里有数了,当然,如果这份供词属实的话。”皇上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最终凝成了锐利的冰刃,剐在因失血过多而奄奄一息的珀姐面上。

“奴婢…绝无虚言。”珀姐喘着气,一字一顿地开口道。

“你与你姐姐琥姐分别是哪一年、多少岁选入宫当的差?分别在哪里当过差?当了几年差?”他留意到皇上提及“琥姐”二字时,慈文的瞳仁明显紧缩了一瞬,但嬿婉仍旧直愣愣地望着伏在地上的珀姐,分毫不为所动。

“回皇上,奴婢的姐姐长奴婢十二岁,是隆佑七年入宫当的差,那时姐姐因病而耽误了好几次小选,入宫就已有二十岁了。从替姐姐捎银子传话的几个公公口中奴婢大概知晓了姐姐先是在御花园任清扫落叶、修剪园林之职,大约在三年多后调到了永寿宫里侍奉魏佳主子。而奴婢是在隆佑十三年入的宫,时年十四岁,一入宫便被分去了景仁宫里当粗使宫女,时至今日已过去了整整十一年。”

隆佑十三年,那便是自己几个月前半推知半打听到的慈文被降位禁足于永寿宫的那一年,果然此事像与慈文有着极大的关联。他虽还不至于惊慌失措,但余光见得慈文目中难掩的惴惴不安,刹那间他的心也着实拎了一下。

“你从前有没有与琥姐闲谈过?知不知道诸如她十几岁上得了什么病、她有个小她十二岁的妹妹之类的细节?能不能合得上?”皇上面向慈文时,语气稍微放柔了些。

“嫔妾…嫔妾不知,嫔妾从未与琥姐闲谈过。”慈文满目的迷惘旋即被近似于羞愧的赧色覆盖住,甚至她的面颊都隐隐泛起了淡红。

“琥姐在你宫中服役至少也有两年多,你就这么不闻不问…”皇上不痛不痒地笑了一声,又挖苦似的说:“也对,以你的身份凭什么要去亲近宫人?这不掉面子么?”

慈文默然不语,皇上自顾自地接了一句:“嗐,别的也没什么,就是死无对证了,真叫朕无话可说。”

额娘是真的感到了极度的窘迫,自己半垂着眼眸也能通过额娘指尖的蜷缩颤抖可见一斑,偏偏皇阿玛还肆无忌惮地讽刺额娘。嬿婉攥紧了拳头,只苦于自己当年实在过于幼小,又不与额娘一直待在一处,脑中再怎么回忆也没有对琥姐的半点印象。

“皇阿玛,儿臣觉得若是额娘当真不知,那不如请内务府的人详细查一查她们的过往。”可她不愿额娘难堪,还是大着胆子提了出来。

“可以是可以,”皇阿玛像被她无意间噎住了,捋着胡须找补似的说:“不过这总得费上个把时辰,更该放到审问之后,毕竟罪魁祸首都抓到了,没理由撂在一边先翻档案。”

嬿婉难得有制住皇上且令其无法还口反扑的这么一刻,进忠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他顷刻间就垂首掩饰过去了。

“奴婢绝无半句虚言。”珀姐的头叩到地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重响。

“皇阿玛,儿臣斗胆问您,珀姐究竟招供出了什么?她为何要害额娘?”说不紧张也是假的,但她思量着皇阿玛最吃哪一套,终是又扮得一副不胜哀弱之态,满目渴盼地问道。

“琥姐在出了永寿宫后,你知道她去了何处吗?”皇上就是极爱反唇相讥的性子,进忠见他再度对慈文昂首发问、而慈文明显又懵怔的样子,汗珠都止不住地从额角渗出来了。可他同样也对早年的事一无所知,连使眼色帮忙都不知该怎么帮得上,只得掐着手心继续忐忑不安地等她回话。

“嫔妾不敢笃定,但嫔妾再也未见过她,而且推断她的年岁应该差不多二十五六了,所以嫔妾猜测她那时兴许出宫回了母家。”慈文少顷便镇定下来,说了一个皇上也不能全然说她错的推论。

“是,我姐姐的确回了母家,但魏佳氏你可知道我姐姐现在在何处?她死了!她在出宫后的第三年就死了!她自始至终都不愿意出宫,因为她知道,一旦被阿玛接回家里就逃不过嫁出去给老叟当填房换银子给弟弟做彩礼娶新妇的命运!她的弟弟,当然也就是我的哥哥,只比我大四岁,阿玛额娘从小就给他锦衣玉食、读最好的私塾、买捐官儿、琢磨着娶大户人家的闺秀让他享有老丈人的助力,而我和姐姐什么都没有。我小时候以为我能一直和我姐姐相依为命地过下去,再不济就算要嫁人,我们嫁得近一点时常能走动也好啊!你知道她后来得知可以在宫中自梳当嬷嬷有多高兴?我们分明已经约好了待我也被选入宫就像儿时约定的那般相伴到老,可这一切莫名其妙就毁了!全毁了!她那时二十六了,不声不响在你那里当差,在内务府的忽略下幸运地躲过了清退,结果偏偏你出了事,宫女全要遣去别处,无论她怎么恳求,内务府的人都以她年岁过大又没伺候过几年主子的理由一定要撵走她,她就这么心如死灰地上了出宫的骡子车,不出半月,她就被配给了一个酗酒的五旬老头。呵,老头磋磨死过一任妻子,打死过至少两个婢妾,我姐姐熬了三年,彻底解脱了。当然,你可以轻飘飘说这一点不怨你,是啊,这怎么怨得了你这般金尊玉贵的娇主子,禁足禁上十多年,出来还是水灵灵红润润的。但这毕竟是我姐姐活生生的一条命!我心里恨啊,我恨得想死,还想让你以命抵命!我棋差一招败了,但我不怕,我今年也二十五了,不是被遣回家被迫嫁一个和那老头相差不大的男人步我姐的后尘,就是只能咬牙自尽在景仁宫里叫大家都别想好看。那你说我何不放手一搏呢?搏也是死,不搏也是死,弄不死你我好歹也恶心了你最后一回啊!”

慈文那一言像是彻底触碰到了珀姐内心最深的伤疤,她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嗓音似凄厉哀绝的夜枭,喉咙里溢出几朵红白相间的血沫,浑身上下的伤处也因她无章法的挣动而迸裂了不少,身躯在地上所有拖带着挪行到的地方尽是她留下的血痕甚至皮肉。

许是因珀姐的发狂太过突然,又许是因皇上仅冷冷地瞟视她而没有出言喝止,在场众人竟无一不肃然怔目、缄默不言。殿外是呼啸的朔风,殿内是女人绝望的哭嚎,错杂交织着近乎成了一场诡谲怪诞?的乌盆记。

一夜之间其实他臆想了无数种不同嫔妃、公主欲暗害慈文并栽赃给皇后的可能,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是这般蓄意的寻仇报复。他震惊地抬首望着,也不知望向的是垂死挣扎的珀姐还是面色如槁木死灰的慈文。至于嬿婉的情容,他已不敢去细看了,他只知她的眼角沁出了大颗的珠泪,身子觳觫得似被薰笼中朔风拂起的一袅孤烟。

理智告诉他,慈文既是这般表现,那么珀姐的说辞确实未必假,但情感上他再也抵抗不住了,狂悖而暴怒的气血一股一股地冲涌而上,眼前仿佛洇染了一大片赤烈的红色,这一切都驱使着他恨不能扑上前去捶砸珀姐的头并将其大卸八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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