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抢下来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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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底还是止不住的忧心如捣,又紧紧盯视着自己的手指,所谓意味已是呼之欲出了。她极轻地叹了一声,也不答他,以免自己越描越黑,手却十分顺从地按他所说将蚂蚁丢在了盘中堆砌的枣泥糕上。
两只大蚁胡乱地攀爬了一圈,开始沿着糕点边缘的棱线走,还未降至瓷盘处,就先后痉挛着腿脚渐渐没了动静。
若说片刻前还只是猜疑,如今便是实打实地佐证了进忠那道举一反三的推断分毫不差。她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瞬时凝固,又似浸入了折胶堕指的刺骨寒窑,连微末涌起的一丝令人回甘的俳笑戏谑也彻底荡然无存。
幸好进忠反应得那么快,赶在额娘将枣泥糕咬下口之前竭尽全力地阻止了她。抬目向额娘一望,即便额娘本身还只是锁眉不语,但险些失去她的阴霾瞬时将嬿婉噬咬得啮血沁骨,她眼眶又热又酸,几乎分辨不出摇摇欲坠的是血还是泪。
她几乎是本能地向进忠所在的方向躲闪,他缩立在一片浓翳的阴影里,窗间倾射的最后几缕残阳照不到他,但他自身就已是一抹明媚的煦色韶光,令她止不住地想要靠近、依附,甚至撷取他可供给自己的全部。
可也正在这一刻,她的余光瞥得进忠原本如云冷钟残般静穆的面孔上浮出了紧绷的抵触感,他甚至似有似无地抬手作拂挡的状态,似要将自己的亲近阻隔在他划定的范围以内。
也是,自己简直昏了头,还有澜翠和鸳姐在侧,怎能对进忠流露出不正常的亲近。她如梦方醒地撤脚往另一方踱步,一把抱住额娘的胳膊喘息了须臾。
每回自己遇上棘手难事,总是头一个想到进忠,不是寻求他的庇护就是忧惧他的安危。这似乎是个不好的习惯,从前还并不觉得,可到了如今这一步,只怕是不改也不成了。
她假想着皇阿玛就立在不远处,遂端起威严的姿态一步步向那两名宫女靠近,审视的目光如轻薄的利刃般缓缓划过她们的眉眼,她需要从她们二人的反应中推敲出她们是否有可能与对方共谋。
实话实说,她不太相信是皇额娘蓄意要害自己和额娘,她们母女二人与皇后无冤无仇还是其一,更何况就算是皇额娘因她们未必知晓的缘由暗暗饮恨想要除掉她们,也不必行这般招摇过市的明面一举。这太拙劣了,拙劣得像在赌皇阿玛会不会因人尽皆知的重视子嗣而暴起废后一般。
既暂且排除是皇额娘的手笔,那么反倒增加了有第三人在与永寿宫宫人互通往来的嫌疑,澜翠好歹是与自己在寿康宫火场里共患难过的姐妹,而且在寿康宫时也未听说过她有什么旁人交情匪浅,这一点自己和进忠得出的是绝对一致的结论。倒是这个莫名其妙被遣来当差的鸳姐,怎么想都有相较来看最大的可能性。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表面上连带着澜翠一道顾看了几遍,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惊慌起来,先后跪下抖抖瑟瑟地请罪称自己的莽撞粗心险些酿成大祸。
“事情还没有查清,也好在无人吃下它,你们先别自责了,待太医来看了再说吧。”她的目光略微转向额娘,希望能暗示她与自己来一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而额娘早在她作出示意前就对她的计谋了然于心,上前露出些许和善的微笑劝说道。
只可惜没能等到额娘的话音落下,她趁机琢磨鸳姐的表情,春婵就带着几名太医紧赶慢赶地冲进了殿内,将方才的局面全然搅乱了。
“公主,太医来了,”春婵满面通红,连鬓边的发髻都跑散了,她抻着半垂坠的珠花,上气不接下气道:“奴婢去请太医时,他们一得知是疑似膳食掺毒的大事,就迅疾遣吏目?去养心殿请皇上了。这位是佟院判,他是太医院中资历最深的良医了。”
太医们纷纷向她与额娘致礼,顺着春婵的示意,她见得佟院判约是已过花甲之龄,须发灰白,满面沟壑纵横,但神态相当慈眉善目。
这般年纪的院判,想跑得飞快怕也是力不从心,而且任意一名其他太医也无人有春婵一半狼狈。她将目光投回大汗淋漓的春婵身上,意识到她为了自己险被毒害的这桩事一定在赶往太医院的那半程就奔跑得几近脱力了。
“皇上驾到——”与此同时,接踵而至的是微蹙眉头踏入殿内的皇阿玛,喜禄谨慎地侍奉在侧,她似乎见其抽空向进忠递了个有些同情意味的眼神。
或许是同情进忠被“蛮横无情”的自己扣留这么久吧,不过也恰好是这飞来横祸误打误撞地解释了进忠给永寿宫送膳而许久未归的原因。她相当谨慎地避开了此刻进忠所能直视到的范围,乖巧地立在皇阿玛身边,听额娘掐头去尾又不着痕迹地讲她们发觉枣泥糕疑似掺毒的经过。
这大抵是嬿婉这一辈子迄今为止遭遇的最大一场风波了,而且险些就要危及她的性命,这叫自己如此能抑制住一阵阵地后怕。进忠缩立在角落处,尽管殿内暖香融融,可他随着目睹这一切动心怵目地往下发展,揣在袖中的指节早已惕然?如衰败凋零的枯叶般巍巍颤颤,唯有一股暴烈的想要究出真相为她扫平障碍的执念在支撑着他沉默不语以继续静观其变。
“平常承炩对地上的那些蛇虫小生灵都是不感兴趣的,偏偏今日上苍保佑,她突发奇想捡来了那只蛐蛐打算喂养。一喂枣泥糕蛐蛐就毙命了,她还不信邪,马上捉了蚂蚁来试,结果又死了,那两只蚂蚁的尸身还沾在枣泥糕上呢…”
额娘眼眶发红,声音有些嘶哑地对皇阿玛阐述着,她闻此也渐渐反应过来,又一大股劫后余生的惊惧把她卷裹得密不透风。
无论她自己还是额娘,这一刻其实都不亚于死里逃生,这已是她不太敢去细想的死劫了。而若是没有澜翠、鸳姐在侧,或者她当真一念之差下暂且把她俩遣去别处,以她的性子怕是十有八九会做出先请进忠品尝甚至强行塞入进忠口中的举动。
他根本就没有提防自己的意识,无论自己试图喂食他什么,他说到底也就只有言辞上忸怩着婉拒或含笑阴阳她两声的必要行径,事实上是绝不可能真正推阻的,他一定会在自己和额娘吃到之前先一步倒地。
真若如此,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她光是凭空思量都几乎要受不住。他倒在永寿宫里,而后自己是禀告皇阿玛?或是恳求太医来诊治他?又或是…她既想不到也不忍去想更多的“或是”了,万千恐惧缠绕着她孱弱的身心,抛珠滚玉无意识地潸潸而下。
皇阿玛被她的缠绵泪引去了目光,她见此一怔,似想起了什么一般,不管不顾又将错就错地牵紧了皇阿玛的袖口,抽噎着道:“皇阿玛,儿臣求您彻查这到底是谁做的、下的又是什么东西,儿臣实在害怕…儿臣险些就再也见不到皇阿玛了。”
“查!佟院判,朕命你即刻与众太医一道把这盘枣泥糕好好化验清楚里头究竟掺了什么!”皇上的眉头锁得越来越紧,又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后,终是厉声下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