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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8章 破烂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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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大爷!

叶潇男心中一动。

这位可是《正阳门下》里的灵魂人物,眼光毒辣,阅历极深,是韩春明收藏路上的引路人。

“关老爷子,久仰大名。”叶潇男不卑不亢地行礼。

关大爷没说话,依旧打量着他,半晌,才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小子,听春明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那‘唐琴’的事,你怎么看出来的?”

叶潇男知道这是考较,便将当日对苏萌说的那番关于“气”与“神”的道理,结合一些更具体的、关于历代古琴仿制作伪特点的知识(自然隐去了超越时代的来源),娓娓道来。他谈吐从容,引经据典却不掉书袋,分析入木三分。

关大爷听着,盘核桃的手渐渐慢了下来,眼中锐光稍敛,多了几分欣赏。等叶潇男说完,他微微颔首:“嗯,肚子里有点真墨水,眼力也够毒。不是那些夸夸其谈的半瓶醋。”他指了指旁边那干瘦老头,“这是侯爷,外号‘破烂侯’,也是这行里的老雀儿了,专捡别人看不上的漏儿。”

破烂侯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关老头说你不错,那看来是真不错。那琴的事儿我也听了个影儿,做得是高明,你能一口咬死,是这份儿!”他也翘了下大拇指。

“两位前辈过奖了。”叶潇男谦逊道。

“听春明说,你在南边,香港那边也有路子?”关大爷问。

“是,有些生意和关系在那边。”

关大爷沉吟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这年头,好东西流出去的多,流回来的少啊。咱们在这儿严防死守,有时候也力不从心。你有这个心,也有这个力,往后啊,多帮春明看着点,这浑小子有时候太实诚,容易被人坑。有些事儿,眼光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这话里,有关照,有托付,也有更深层的意味。叶潇男郑重答应:“老爷子放心,春明是我朋友,能帮的我一定帮。至于文物外流,但凡力所能及,我也愿尽绵薄之力。”

关大爷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而和破烂侯聊起了别的。但叶潇男知道,自己算是通过了这位“九门提督”的初步审视,真正进入了这个以韩春明为核心、涵盖关大爷、破烂侯等人的京味收藏小圈子。

离开韩家时,已是星斗满天。韩春明送叶潇男出来,满脸兴奋:“叶大哥,我师父可很少这么夸人!您算是入了他的眼了!往后咱哥俩联手,这四九城……不,更多地方的好东西,咱都能琢磨琢磨!”

叶潇男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春明,收藏之路长着呢,不急。先把根扎稳,把人认清。程建军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韩春明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经此一事,我心里有数了。往日的情分归情分,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只是苏萌她……”他又有些烦躁。

“感情的事,外人不好插嘴。”叶潇男道,“但记住,无论做什么,保持清醒,别被情绪牵着鼻子走。你的路,还很长。”

走在1989年春夜微凉的胡同里,叶潇男思绪纷飞。这次回京,看似平淡,实则已深深介入《正阳门下》这个充满京味与人情纠葛的世界。他帮韩春明躲过了程建军可能参与设计的骗局,见到了苏萌,得到了关大爷的认可。这不仅仅是收藏圈子里的交集,更是在四九城复杂人脉网中的一次重要落子。

韩春明的仗义与死磕精神,关大爷的深藏不露,破烂侯的市井智慧,苏萌的骄傲与单纯,程建军的“蔫儿坏”……这些鲜活的人物,正与他的命运轨迹产生交织。

他知道,未来的故事,将不再仅仅是香江金融战与望北岛建设,这四九城的砖瓦缝隙里,在时代变迁的洪流中,也将留下他深刻的印记。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一九八九年夏,四九城的暑气黏稠,蝉鸣聒噪。

自“唐琴”风波过去已有数月,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金鱼胡同韩家小院与叶潇男暂居的东四小院之间,走动却愈发勤密。关大爷默许了这种交往,偶尔叶潇男去请教,老爷子虽依旧话不多,但会多泡一壶茶,拿出些自己早年收的、现在已不多见的小玩意儿让叶潇男上手看,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传授。

破烂侯也来过两次,每回都神神秘秘从他那破旧人造革包里掏出点“破烂”,不是缺盖的晚明青花小罐,就是裂了缝的清代玉山子,让叶潇男“估估路份”,言语间试探多于请教,但眼神里那点玩世不恭底下,也藏着一丝对真本事的敬重。

韩春明更是把叶潇男当成了主心骨,生意上、人情上遇到拿不准的事,总爱跑来念叨。叶潇男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点拨一两句,往往就能让韩春明茅塞顿开。

两人关系亦师亦友,韩春明那股子对朋友的赤诚和偶尔冒出的轴劲儿,让叶潇男觉着亲切;而叶潇男的深不可测和关键时刻的定海神针作用,则让韩春明愈发依赖。

这一日下午,韩春明顶着大太阳跑来,满头是汗,眼里却闪着光,压低声音道:“叶大哥,有档子热闹事儿,您有兴趣没?”

“什么热闹?”

“东晓市儿,今晚有‘鬼市’。”韩春明搓着手,“不是平时那些摆摊卖旧货的,是‘里鬼市’,得有人引着才能进。听说这回东西挺杂,南边的北边的都有,还有几件说是刚从地里‘醒’过来的生坑货。

关老爷子让我去开开眼,长点见识,也顺便看看有没有人‘埋地雷’。我想着,您要是有空,咱一块儿去?有您在,我心里踏实!”

“鬼市”?叶潇男知道,这是古玩行里对深夜或凌晨秘密交易的俗称,东西来源往往复杂,真伪混杂,风险与机遇并存。关大爷让韩春明去,既有锻炼之意,恐怕也有让他这个“外人”帮忙掌眼的意思。

“几点?在哪集合?”叶潇男问。

“夜里一点,珠市口东边那片拆得七七八八的胡同废墟里,有人接应。”韩春明见叶潇男答应,更兴奋了,“咱得穿利索点,别打手电,跟着走就行。听说这回‘把合’(检查)得严,生面孔不好进。”

深夜,月朗星稀。叶潇男换了身深色衣服,和同样打扮的韩春明在约定地点碰头。来接的是个精瘦的矮个汉子,话很少,只对了句暗语,便示意他们跟上。

七拐八绕,穿过残垣断壁,来到一处半塌的院墙后。那里已聚集了十几条黑影,都沉默着,只有偶尔压低的一两句交谈,透着紧张和期待。

时辰一到,矮个汉子推开一扇隐蔽的破木门,里面竟是个颇深的地下室,空气浑浊,点着几盏昏暗的马灯和蜡烛。空间不小,靠墙摆着几张旧桌子,上面零零散散放着些物件。人影憧憧,大约二三十人,分散在几张桌子前,或蹲或站,默默地看货,交谈声压得极低,如同鬼语。

叶潇男目光扫过,这里果然鱼龙混杂。有穿着工装、眼神闪烁的,有干部模样、故作镇定的,也有几个气息沉稳、目光如鹰隼的老江湖。货品也是五花八门:沾着湿泥的陶罐、锈蚀的青铜箭头、颜色晦暗的玉器、卷轴字画、甚至还有佛像残件和几件皮毛骨角制品,一股土腥味、锈味和陈旧气息混合在一起。

韩春明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紧紧跟在叶潇男身边。叶潇男则平静地开始“巡场”。他看得很慢,大多数东西一扫而过,偶尔在某件前停留片刻。

一张桌子上,摆着几件高古陶器和青铜小件,土沁严重。叶潇男拿起一个灰陶双耳罐看了看,又轻轻放下。东西老,但太普通,汉代常见的陪葬明器,价值有限,且来路不正。

另一张桌子,摆着几件玉器。一件青玉龙形佩吸引了叶潇男的目光。玉质尚可,但龙纹雕工僵硬,游丝毛雕的线条软弱无力,缺乏战国汉代玉雕的犀利神韵,沁色也浮于表面,是典型的近仿品。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走到角落一张稍小的桌子前,这里人少些。桌上东西不多,一个黑乎乎的紫砂壶,几个颜色暗淡的料器鼻烟壶,还有一卷用旧蓝布随意卷着的画轴。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缩在阴影里打瞌睡,对生意似乎不上心。

叶潇男的目光落在那个紫砂壶上。壶身沾满油污茶垢,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盖钮还缺了一小块。但他拿起壶,入手沉实,手感细腻。就着昏暗的灯光细看,隐约可见壶身线条流畅,肩部过渡自然,虽被污垢覆盖,但制壶的功底依稀可辨。他轻轻摩挲壶内壁和流、把与壶身的接壤处,工艺老到。尤其重要的是,在壶盖内侧和壶身内壁深处,未被污垢完全侵蚀的地方,他指尖感受到一种极其温润细腻的砂质。

他心中微动。这壶,很可能不是普通日用器,而是清早期名家之作,只是被漫长的使用和不当保养彻底埋没了。他又看了看那卷画轴,蓝布油腻,但展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绢本,虽已破损,但墨色沉古,山水构图大气,一角有残印,似乎是“石”字开头。

“这两件,什么价?”叶潇男低声问。

干瘦老头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沙哑道:“壶,五十。画,三十。不单卖,要就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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