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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8章 街道上胶鞋踩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成这单调乐章里唯一的变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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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明远点点头,没有隐瞒,把校长的话和学校面临的困境简单说了。他不想让这沉重的担子只压在自己肩上,或许,集思广益,真的能找到一线生机。

流浪汉听完,沉默地放下碗,走到墙角,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他那个从不离身的油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旧衣服,赫然露出几件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形状各异的东西——是几把保养得锃亮、一看就非常专业的厨刀和一些小巧的模具。他拿起其中一把刀,手指轻轻抚过刀身,眼神复杂。

“以前……在城里大饭店……帮厨。”流浪汉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遥远的追忆,“后来……店倒了……人散了……”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林明远,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吃的……我能做。好的……能卖钱?”

老人浑浊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他拿起桌上刚刚打磨光滑的一个小木件——那是一个精巧的小鸟形状的镇纸,线条流畅,栩栩如生。“老朽……手笨。做些小玩意儿……娃娃们,兴许喜欢?”

女孩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老师,我们可以像上次王婶送苹果那样,大家互相帮忙!把爷爷做的东西,叔叔做的好吃的,拿去换钱!给学校!”

林明远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流浪汉眼中重燃的对技艺的自信,老人手中那件凝聚了心血的小木雕,女孩纯真却充满力量的想法……一股暖流冲散了心头的阴霾。是啊,他们并非一无所有。他们有人,有手艺,有这份在困境中互相扶持的心意。

“对!”林明远的声音坚定起来,“我们可以组织一次义卖!用大家的手艺和心意,为学校筹集资金!”

这个想法像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小屋里的气氛。流浪汉立刻开始盘算家里还剩什么食材,能做些什么拿手又方便售卖的点心。老人则翻找着角落里那些被他视为废料的木头,琢磨着还能做出什么精巧实用的小物件。女孩兴奋地拿出纸笔,开始构思怎么画宣传单。

第二天,林明远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校长。校长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也燃起了希望的火苗:“义卖?这……能行吗?”

“总要试试!”林明远语气坚决,“我们有人,有手艺。社区里,现在也有不少热心人。我去找王大爷他们商量!”

林明远首先想到了王大爷。他来到报亭——那个曾经漏雨的地方,如今被王大爷修葺得整整齐齐。王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看到林明远,放下了报纸。

“王大爷,”林明远开门见山,“学校现在遇到了大困难,经费紧张,可能要关门。我们想组织一次义卖,用大家的手艺做些东西卖钱,帮学校渡过难关。您看……”

王大爷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报纸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林明远的心悬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王大爷才摘下老花镜,抬眼看着他:“义卖?卖什么?”

“家里老人会做些精巧的木工小玩意儿,那位……朋友能做不少好吃的点心。可能还需要些场地和人手……”林明远解释道。

王大爷没说话,站起身,走到报亭后面,打开一个旧工具箱,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几把半新的锤子、凿子和一捆粗细不等的砂纸,放在林明远面前。

“拿去。”王大爷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语气却不容置疑,“老家伙什儿,还能用。缺人搭把手……算我一个。”说完,他又坐回去,重新拿起报纸,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明远看着那几件工具,心头一热。他拿着工具,又去找了赵阿姨、李奶奶的儿媳,还有其他几位在社区互助中渐渐熟络起来的邻居。消息像长了翅膀,在湿漉漉的小镇里悄然传开。有人送来了家里多余的布料,有人贡献出珍藏的毛线,有人表示可以帮忙布置场地,还有人问能不能也学着做点东西来卖……

小小的火种,在第一百零三天的阴雨中,开始顽强地燃烧起来。林明远看着社区活动中心里渐渐堆起的材料和工具,看着老人专注地雕刻着木料,看着流浪汉一丝不苟地调试着蒸笼的火候,看着女孩认真地画着宣传画,看着王大爷沉默却利落地帮忙修理着临时摊位……一种混杂着压力、希望和巨大责任感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

物资短缺的阴影依然浓重,学校关闭的危机并未解除。但此刻,在这间被雨声包围的活动中心里,在锯木声、蒸笼的汽笛声和人们低声的商议声中,林明远仿佛看到了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正努力穿透厚重的雨幕。他知道,这场与时间和困境的赛跑,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希望的种子

雨丝依旧缠绵,落在社区活动中心的铁皮屋顶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第一百零五天清晨,义卖的日子终于到了。林明远推开活动中心的大门,一股混合着新鲜木屑、蒸腾面点和潮湿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室内灯火通明,与窗外灰暗的天色形成鲜明对比。临时拼凑的长条桌铺上了各家凑来的干净桌布,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物品。

老人面前的小桌上,陈列着他连日赶工的心血: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木雕、打磨光滑的木质书签、精巧的笔筒,甚至还有几个可以活动的木头小机关玩具。每一件都线条流畅,透着温润的光泽。他佝偻着背,正用一块软布,一遍遍擦拭着它们,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罕见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另一侧,流浪汉的“摊位”热气腾腾。他换上了一件虽旧但浆洗得格外干净的蓝布衫,头发也仔细梳理过。几层巨大的蒸笼正冒着白汽,散发出诱人的甜香——是精心制作的豆沙包、枣泥糕和桂花米糕。旁边小炉子上温着一锅香气四溢的杂粮粥,旁边还有码放整齐、用油纸包好的几样精致小点心。他抿着嘴,眼神锐利地盯着蒸笼的火候,偶尔用筷子快速戳一下,确保每一笼都恰到好处。

女孩则穿梭在几张桌子之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画的彩色宣传单贴在显眼位置。画上是阳光下的学校和孩子们的笑脸,虽然笔触稚嫩,却充满了真诚的希望。王大爷指挥着几个年轻力壮的邻居,正把最后几张桌子摆正,用他提供的锤子和钉子加固一个有点摇晃的义卖招牌。他话不多,但动作利落,眼神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林老师,你看这样行吗?”赵阿姨抱着几匹颜色鲜亮的布料走过来,“这是我家压箱底的,想着给孩子们做点布偶或者小书包,兴许能卖出去?”

“行!太行了!”林明远连忙接过,心头暖流涌动。他环顾四周,看到李奶奶的儿媳带来了自己钩织的杯垫和围巾,隔壁五金店的张老板送来了几盏应急灯照明,连平时最沉默寡言的刘叔也默默搬来了一筐自家种的、品相不算最好但绝对新鲜的蔬菜。小小的活动中心,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填满,尽管外面的雨声依旧恼人。

八点整,义卖正式开始。然而,预想中的人潮并未立刻出现。零星几个被宣传单吸引来的居民探头看了看,又很快消失在雨幕中。活动中心里热闹的准备工作,与门外的冷清形成了尴尬的对比。最初的兴奋感渐渐被焦虑取代。流浪汉揭开蒸笼的次数明显减少了,老人擦拭木雕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女孩咬着嘴唇,盯着门口的方向。

林明远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难道……大家真的被这漫长的雨季磨灭了热情?难道这点微弱的希望之火,终究敌不过现实的冰冷?

就在这时,王大爷猛地放下手里的锤子,走到门口,对着空旷湿漉的街道,用他那洪亮而略带沙哑的嗓子喊了起来:“义卖!给学校筹钱!老手艺!好点心!都来看看啊!”这突如其来的吆喝打破了沉寂,也惊醒了其他人。

赵阿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走到门口:“纯手工的木雕玩具!给孩子买一个吧!”

“热乎的点心!刚出锅的豆沙包!”流浪汉像是被点燃了某种开关,也大声加入了吆喝的行列,声音竟出奇地洪亮。

女孩灵机一动,拿起一张宣传单和一个老人做的小鸟木哨,鼓起勇气跑到街对面,对着一位犹豫的阿姨介绍起来。更多的人被这阵势吸引,停下了脚步。有人好奇地走进来,先是被食物的香气吸引,买了一个豆沙包尝鲜,随即被那松软香甜的口感惊艳,忍不住又买了几个带走。有人被老人精巧的木雕吸引,尤其是那些小机关玩具,孩子们一玩就爱不释手。赵阿姨的布料前也围上了几个手巧的妇女,商量着可以做些什么。

人,渐渐多了起来。口口相传的力量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蔓延。社区活动中心里越来越热闹,讨价还价声、赞叹声、孩子们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竟盖过了窗外的雨声。林明远忙着收钱、找零、协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他看到王大爷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像一尊门神,默默地维持着秩序,眼神却柔和了许多。他看到流浪汉的蒸笼一笼接一笼地打开,热气腾腾的点心被迅速买走,他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带着点憨厚的笑容。他看到老人被几个孩子围着,耐心地演示着木头小鸟如何拍打翅膀,沟壑纵横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光彩。

义卖一直持续到下午。当最后一块枣泥糕被买走,最后一个小木马被一个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时,活动中心里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林明远和几个核心成员围在桌前,仔细清点着堆满桌角的零钱和几张整钞。一张张沾着汗水和雨水气息的纸币被抚平、叠好。数字被反复核对。

“一千……一千三百二十七块五毛!”赵阿姨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报出了最终的数字。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大的欢呼。一千多块!在这个艰难的时刻,这简直是一笔巨款!足够支付学校最紧急的屋顶修补费用,甚至还能补贴一点老师们的微薄薪水!流浪汉用力搓着手,眼眶有些发红。老人摩挲着桌上仅剩的一个未卖出的木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王大爷背过身去,用力清了清嗓子。女孩则高兴地跳了起来,拍着手:“学校有救了!林老师,学校有救了!”

林明远看着眼前这群疲惫却满脸兴奋的人,看着桌上那堆象征着希望的钱款,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点着头。他拿起那叠沉甸甸的钱,小心地包好,对众人郑重地说:“我这就去找校长!”

雨似乎小了些。林明远撑着伞,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径直走进校长办公室,将那个还带着众人体温的布包放在桌上。

“校长,这是义卖筹到的钱,一千三百二十七块五毛。”林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校长猛地抬起头,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又看看林明远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和明亮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才颤抖着手打开布包。当看到里面厚厚一叠、大小不一的钞票时,这位一向沉稳的老校长,眼圈瞬间红了。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好……好……太好了!”他连说了几个好字,声音哽咽,“明远,谢谢你!谢谢大家!这……这真是及时雨啊!”他紧紧握住林明远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我这就去安排!马上找人修屋顶!这钱……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

从校长室出来,林明远感觉压在心口许久的大石终于松动。他抬头望向依旧阴沉的天空,雨丝落在脸上,却不再觉得冰冷。他想起女孩清澈的眼睛,想起她问“学校会关门吗”时的担忧。现在,他可以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了。

他快步走回家。推开家门,却见女孩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用了很久的铅笔,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充满了期待。

“老师,”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我……明天可以去上学了吗?”

林明远的心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暖流击中。他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声音温柔而肯定:“当然可以!学校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第二天清晨,雨势更小了些,几乎成了细密的雨雾。林明远撑着伞,和女孩一起走向学校。校门口,他意外地看到了张伟的父亲。那个一向愁眉苦脸的男人,此刻脸上带着一丝窘迫和希望,正拉着张伟的手。

“林老师,”张伟的父亲搓着手,“听说……学校能继续开了?义卖……还筹到了钱?”得到林明远肯定的答复后,他如释重负,推了推身边的儿子,“快,跟老师问好!回去上学!”

张伟怯生生地抬起头,小声叫了句“林老师”,眼里重新燃起了光亮。看着两个孩子并肩走进校园的背影,林明远站在细雨中,久久没有挪步。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物资的短缺、未来的不确定性依然存在,但至少,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

义卖的成功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比预想的更为深远。社区活动中心不再是临时义卖的场所,而是应居民们的要求,在几位热心阿姨的张罗下,重新开放了。这里成了大家雨天聚集、交流互助的新据点。赵阿姨组织起了缝纫小组,用义卖剩下的布料和居民捐赠的旧衣物,为困难家庭的孩子改制冬衣。李奶奶的儿媳则带着几个年轻媳妇,在活动中心一角支起了毛线编织的摊子,一边聊天一边织着围巾手套,成品同样用于帮助需要的人。甚至有人开始跟老人学习简单的木工,做些小板凳修补家具。

互助的氛围,如同藤蔓,在潮湿的空气里悄然生长,缠绕进小镇的每一个角落。林明远看着这一切,疲惫却欣慰。这天傍晚,他处理完学校的事情,踏着暮色回家。快到家门口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正蹲在屋檐下——是他的女儿小雨。

小雨正小心翼翼地捡拾着散落在地上的几块小木料和几件小巧的木工工具。老人似乎刚完成一件作品,正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歇息,大概是起身时不小心碰掉了工具箱。小雨没有惊动老人,只是默默地将工具一件件捡起,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泥水,然后整整齐齐地放回老人脚边的工具箱里。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雨幕,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林明远停住了脚步,屏住了呼吸。他看着女儿那小小的、认真的侧影,看着她将最后一把小凿子轻轻放好,然后抬起头,对着揉着腰站起身的老人,露出了一个安静而腼腆的笑容。老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沟壑纵横的脸上也缓缓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雨的肩膀。

林明远站在湿漉漉的巷口,看着屋檐下这无声却无比温暖的一幕,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同时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的疲惫。他忽然明白了,这场漫长的雨季,冲刷掉的或许不仅是道路的泥泞和墙壁的灰暗,还有人们心中经年累月的冷漠与隔阂。而那颗由无数微小善举凝聚而成的种子,早已悄然破土,在女儿稚嫩的心田里,也在整个青云镇的上空,无声地伸展出嫩绿的、充满希望的芽。

第七章黑暗前的黎明

义卖成功的暖意还未在小镇居民心头完全化开,第一百一十二天的雨,骤然变了脸。起初只是风大了些,裹着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人们不以为意。但到了傍晚,天空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了口子,积蓄了百余天的雨水,以一种近乎倾泻的狂暴姿态,砸向青云镇。

这不是缠绵的细雨,而是天河倒灌。豆大的雨点连成密不透风的白色水幕,被狂风卷着,横冲直撞。屋顶的铁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雨水顺着瓦缝、墙缝疯狂涌入,家家户户都响起了脸盆、水桶接水的叮咚声,很快又被更密集的雨声淹没。街道迅速变成浑浊的河流,裹挟着枯枝败叶和不知名的垃圾,汹涌地冲刷着低洼处。

林明远刚把女儿小雨哄睡,窗外骤然亮起的惨白闪电和紧随其后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炸雷,让他心头猛地一沉。他冲到窗边,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水世界,路灯微弱的光晕在雨幕中扭曲、变形。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爸!”小雨被雷声惊醒,光着脚丫跑出来,紧紧抱住他的腿,小脸吓得煞白。

“别怕,小雨,爸爸在。”林明远抱起女儿,安抚地拍着她的背,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雨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门前的台阶,向屋内蔓延。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拍门声响起,夹杂着风雨的呼啸。“林老师!林老师!快开门!”

是王大爷的声音!林明远心头一紧,连忙放下小雨,冲过去打开门。一股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水汽扑面而来。王大爷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和皱纹沟壑往下淌,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不好了!后街……后街老刘头家!”王大爷喘着粗气,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他家地势最低!水……水都快漫过门槛了!他腿脚不好,一个人在家!”

林明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老刘头,就是那个沉默寡言,却在义卖时默默送来一筐蔬菜的邻居!他回头看了一眼紧紧抓着他衣角、满眼惊恐的小雨,又看看门外已成泽国的街道。

“王大爷,您快进来避避雨!”林明远侧身让开。

“避什么雨!”王大爷一跺脚,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急切的光,“得赶紧去救人!水还在涨!”

林明远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水汽灌入肺腑,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他不能慌。他是一家之主,是老师,是此刻邻居们眼中或许能指望的人。

“小雨,去里屋,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他蹲下身,用力握了握女儿冰凉的小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不容置疑,“爸爸和王爷爷要去救人,很快就回来。相信爸爸!”

小雨看着他,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却用力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跑回了里屋,关上了门。

林明远不再犹豫,转身冲进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但脚步却异常坚定。他跟着王大爷,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齐膝深的污水,向后街艰难跋涉。狂风卷着雨点抽打在脸上,生疼。视线模糊不清,只能凭着记忆和对王大爷背影的跟随前行。

后街的景象比预想的更糟。浑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大部分房屋的门槛,老刘头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像一座孤岛浸泡在黄汤里,水位几乎与窗台齐平!窗户紧闭,里面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动静。

“老刘!老刘头!开门啊!”王大爷冲到门前,用力拍打着被水浸泡得发胀的木门,声音嘶哑。

里面毫无回应。

“不行!水压太大,门推不开!”王大爷试了试,门纹丝不动,急得直跺脚。

林明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邻居家紧闭的门窗,又落回老刘头家的窗户。木窗框,年久失修……

“砸窗!”林明远当机立断,声音在风雨中异常清晰,“王大爷,找东西!砸玻璃!”

王大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在浑浊的水里摸索。林明远也弯下腰,双手在冰冷刺骨的污水中探寻。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沉甸甸的东西——半块砖头!他毫不犹豫地抓起来。

“让开!”林明远低喝一声,举起砖块,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老刘头家一扇木格窗的玻璃砸去!

“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被风雨吞没大半。玻璃应声而破,露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浑浊的积水立刻顺着破口向屋内涌去。

“老刘头!能听见吗?”林明远对着洞口大喊。

几秒钟的死寂后,里面传来一阵微弱的、带着惊恐的咳嗽声和含糊不清的呜咽。

“他还活着!”王大爷激动地喊道。

洞口太小,人钻不进去。林明远看着不断涌入的污水,心急如焚。水位还在上涨!必须尽快把人弄出来!

“绳子!需要绳子!”林明远喊道。他想起王大爷家就在附近,他工具多。

“我家有!”王大爷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就要往回冲。

“等等!”林明远一把拉住他,“来不及了!你一个人不行!喊人!把能喊的人都喊来帮忙!”

王大爷看着林明远在风雨中挺直的脊梁和那双在闪电映照下异常明亮的眼睛,重重地点了下头:“好!”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最近的几户人家,用尽力气嘶吼起来:“来人啊!后街淹水了!老刘头困在里面了!快来人帮忙啊——!”

他的声音穿透风雨,在死寂的后街回荡。一扇,两扇……紧闭的门窗陆续打开了缝隙,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探了出来。当看清是老刘头家泡在水里,王大爷和林明远浑身湿透地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时,短暂的犹豫被打破了。

“快!拿绳子!”

“我家有长竹竿!”

“老李!别愣着!快出来!”

几个壮年男人最先响应,顾不上穿雨具,直接冲进了雨幕。有人从家里拖出了长长的晾衣绳,有人扛来了竹梯,还有人拿着铁锹和木棍。小小的后街,迅速聚集起七八个人影,在风雨中显得渺小,却又凝聚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林明远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有义卖时帮忙的张老板,有沉默寡言的刘叔,还有几个平时只是点头之交的邻居——此刻都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他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瞬间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替代——一种同舟共济的信念。

“张老板,绳子给我!”林明远接过那捆粗麻绳,迅速将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交给几个身强力壮的邻居,“你们拉住!王大爷,竹竿给我!我进去!”

“林老师,太危险了!里面水太深!”有人喊道。

“没时间了!”林明远斩钉截铁。他拿起竹竿,试了试水深,然后深吸一口气,在王大爷和邻居们担忧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从那个破开的窗口,侧身钻了进去!

冰冷的污水瞬间将他吞没,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窒息。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闪电划过时,才能短暂地照亮漂浮的家具和杂物。浑浊的水没过了胸口,脚下是滑腻的淤泥。他艰难地稳住身形,用竹竿探路,朝着刚才听到呜咽声的方向摸索。

“老刘叔!你在哪?回答我!”他大声呼喊,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

“咳……咳咳……这……这里……”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林明远循声奋力趟水过去。借着又一次闪电的光芒,他看到了蜷缩在土炕角落的老刘头。水已经漫到了炕沿,老人浑身湿透,脸色青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显然被吓坏了,又冷又怕,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

“抓住竹竿!”林明远将竹竿递过去。

老刘头颤抖着伸出手,却怎么也抓不牢。

林明远一咬牙,扔掉竹竿,直接涉水过去。水更深了,几乎没到他的下巴。他奋力靠近土炕,冰冷的污水让他牙齿打颤。他伸出手,用力抓住老刘头冰冷僵硬的胳膊。

“别怕!刘叔!我带你出去!”他大声喊道,试图给老人注入一点力量。

他半拖半抱地将老人从炕上弄下来。老人身体僵硬,加上水的阻力,异常沉重。林明远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老人往窗口方向拖拽。浑浊的水呛进他的口鼻,视线模糊,脚下是滑腻的杂物,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终于,他拖着老人靠近了破窗。他先将老人托举起来,对着窗外大喊:“接住!拉绳子!”

窗外的邻居们早已严阵以待。看到林明远冒出头,立刻七手八脚地抓住老刘头的胳膊和衣服,用力往外拽。林明远在子,齐心协力。

“一!二!三!拉——!”

老刘头被一点点拉出了窗口,岸上的人立刻将他接住。林明远松了口气,正想跟着爬出去,脚下却猛地一滑!一块被水冲动的木板绊住了他的脚踝,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瞬间被浑浊的污水淹没!

“林老师!”窗外传来惊恐的呼喊。

冰冷腥臭的污水从口鼻灌入,窒息感瞬间袭来。林明远在水中奋力挣扎,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体,但周围只有漂浮的杂物。腰间绳索的拉扯让他无法沉底,却也让他难以控制方向。恐慌如同冰冷的水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第八章破晓时分

冰冷的污水灌入口鼻,窒息感像铁钳般扼住林明远的喉咙。他本能地挣扎,四肢在水中胡乱划动,却只搅起更多浑浊的泥浆。腰间绳索的拉扯让他无法沉底,却也像无形的枷锁,将他困在翻涌的黑暗中。恐慌如毒藤蔓般缠绕心脏,每一次徒劳的蹬踹都消耗着所剩无几的力气。妻子的面容在混乱的意识中一闪而过——温柔的笑靥,被雨水打湿的鬓角,那是多年前她病逝前的最后影像。绝望的念头如气泡般上浮:难道要在这里结束?

“林老师!抓紧绳子!”王大爷嘶哑的吼声穿透水幕,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岸上的人影在闪电映照下扭曲晃动,但那双双紧握绳索的手,却如磐石般坚定。张老板和刘叔青筋毕露的手臂爆发出蛮力,号子声在风雨中炸响:“一!二!三!拉——!”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腰间传来,林明远被猛地拽向水面。他呛咳着,贪婪地吸入混杂雨水的空气,视线模糊中看到几张焦急的脸。王大爷半个身子探进窗口,粗糙的大手死死抓住他的衣领。邻居们齐声发力,绳索绷直如弓弦。林明远借着这股力,双脚在滑腻的墙壁上奋力一蹬,整个人被拖出了破窗,重重摔在门外齐腰深的污水中。

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剧颤,但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驱散了溺水的阴霾。他趴在泥水里剧烈咳嗽,吐出腥臭的污水。王大爷和几个邻居立刻围上来,七手八脚将他架起。

“没事了!林老师,没事了!”王大爷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用力拍着他的背。张老板解下自己的蓑衣,胡乱裹住林明远湿透发抖的身体。刘叔则警惕地盯着老刘头家仍在涌入污水的破窗,水流已经漫过窗台,屋内传来家具漂浮碰撞的闷响。

“快走!这里不能待了!”王大爷吼道,架着林明远就往高处退。邻居们簇拥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湍急的水流,退到后街相对干燥的石阶上。老刘头被安置在一旁,裹着不知谁递来的干毯子,虽然还在哆嗦,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神采,感激地望着林明远。

林明远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喘息未定。雨水依旧疯狂抽打着脸颊,但方才濒死的恐惧和此刻众人手掌传来的温度,形成奇异的对比。他抬眼望去,后街的邻居们——张老板、刘叔,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面孔——都浑身湿透,脸上混杂着疲惫、后怕,却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们的目光交汇时,无需言语,一种无声的默契在雨幕中流淌。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是整条街的守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流浪汉壮实的身影冲破雨幕,手里拎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身后跟着老人和女孩。女孩怀里紧紧抱着几件干衣服,老人则拄着一根临时削制的木棍,脚步虽蹒跚,眼神却锐利如鹰。

“林老师!”流浪汉冲到近前,不由分说将陶罐塞到林明远手里,“快!姜汤!驱寒的!”罐壁滚烫,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香钻入鼻腔。林明远冰冷的手指触到暖意,指尖的颤抖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女孩踮起脚,将一件厚实的旧棉袄披在他肩上,小脸冻得发白,声音却异常清晰:“爸让我拿来的。”她口中的“爸”,是王大爷。老人则默默蹲下,用粗糙的手指检查林明远脚踝的擦伤,眉头紧锁:“骨头没事,皮外伤。水太脏,得尽快处理。”

林明远看着他们——流浪汉耳根发红,眼神躲闪却执意递着姜汤;女孩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眼神却亮得像星星;老人专注的神情,仿佛在修复一件珍贵的木器。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心口却像被那罐姜汤熨帖过,暖流悄然扩散。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最终只化作一声沙哑的:“……谢谢。”

这一夜,无人安眠。风雨的咆哮成了背景音,后街的屋檐下、石阶上,挤满了避难的邻居。流浪汉不知从哪里又弄来一口破锅,在相对干燥的角落支起简易炉灶,用仅有的面粉和邻居凑来的几颗鸡蛋,熬煮着稀薄却热气腾腾的面糊。老人沉默地削着木片,用巧手将断裂的桌椅腿临时固定。女孩依偎在林明远身边,小声背诵着白天学过的课文,清脆的童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王大爷则像个不知疲倦的哨兵,带着几个年轻人,轮流巡视水位,用沙袋加固着低洼处的门槛。

林明远裹着棉袄,小口啜饮着姜汤。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蔓延开。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流浪汉笨拙却认真地搅动锅铲;老人专注的侧脸在炉火映照下镀上一层柔光;王大爷嘶哑着指挥若定;邻居们分享着食物,低声交谈,眼神里不再是往日的疏离,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奇异的亲近。窗外的暴雨依旧肆虐,但在这方寸之地,一种无声的暖流在悄然汇聚,驱散了浸入骨髓的寒意。他忽然想起妻子生前常说的一句话:“明远,你看,再大的雨,也浇不灭人心里的那点热乎气。”当时他只当是安慰,此刻却像一道闪电,照亮了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时,雨声……变了。不再是倾盆的狂暴,而是渐渐稀疏,从密集的鼓点化作零星的滴答。风也柔和下来,不再带着撕裂一切的蛮横。人们纷纷抬起头,望向东方。

雨,停了。

持续了整整九十九天的暴雨,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止息了。

死寂笼罩了小镇。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而是一种万物屏息的宁静。屋檐滴落的水珠敲打着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天光,浑浊的积水开始缓缓退去,露出被冲刷得异常干净的青石路面。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彻底清洗后的清新气息,带着一丝凉意,却不再刺骨。

不知是谁第一个走出屋檐,站在了空旷的街道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人们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约而同地朝着小镇中心的广场走去。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积水里的哗啦声,和偶尔一声压抑的咳嗽。

林明远被王大爷和流浪汉搀扶着,也汇入了人流。广场上已聚集了不少人,有熟悉的邻居,也有平时少有往来的面孔。大家浑身湿透,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彼此对视时,会心地点点头,或者轻轻拍拍对方的肩膀。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无声流淌。

广场中央那棵被暴雨蹂躏得枝叶凋零的老槐树,此刻静静地伫立着。不知何时,流浪汉默默地将那口煮面糊的破锅架在了树下,里面不知何时添了新柴,跳跃着温暖的火苗。老人则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块干燥的木料,用随身的小刀飞快地削着,木屑纷飞中,几个简陋却结实的小板凳渐渐成型。女孩帮着把凳子摆开,招呼着老人和孩子坐下。

王大爷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洪亮:“都……都没事吧?”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一张张熟悉的脸孔——老刘头裹着毯子坐在火边,脸色好了许多;张老板正帮着刘叔拧干衣服上的水;赵阿姨抱着小孙子,低声哼着歌谣。

“没事!”

“托大家的福!”

“多亏了林老师和王大爷!”

七嘴八舌的回应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汉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要不是大伙儿……我家那口子抱着孩子,水都漫到炕沿了……是隔壁李婶砸开门,硬把我们拽出来的……”他说着,眼圈有些发红,朝着人群里的李婶深深鞠了一躬。李婶连忙摆手,脸上却露出腼腆而自豪的笑容。

像是打开了闸门,更多声音涌了出来。

“我家屋顶漏得跟筛子似的,是前街的老陈头,冒雨爬上房帮我盖了油布!”

“我家囤的米都泡了水,是王婶端来了一锅热粥……”

“后街水最深,要不是林老师带着人砸窗救人……”

每一句低语,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小小的涟漪。人们讲述着昨夜各自的惊险与获助,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的叙述。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面孔,此刻都鲜活起来。流浪汉默默地往火堆里添着柴,火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耳根依旧微红。老人停下了手中的刻刀,静静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女孩依偎在林明远身边,仰着小脸,听得格外认真。

林明远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些细碎却温暖的讲述。冰冷的湿衣贴在身上,寒意却早已消散。他看着广场上的人们——那些曾经因为连绵阴雨而眉头紧锁、彼此疏离的邻居们,此刻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雨水冲刷掉了往日的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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