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0章 一四五八章 漕工举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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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旺站在庄院里,对着一百多个漕工说:「弟兄们,金狗要断咱的生路,咱就从今儿起,自己找活路!」他从腰间拔出缴获的刀,反手一刀,割下自己脑后的辫子。辫子落在地上,像一条死蛇。一百多人齐刷刷跪下,割辫,歃血为盟。「今儿个起,咱就是反金的义军!不杀光金狗,誓不罢休!」
旗庄的火烧起来,映红了半边天。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附近工地的奴工、逃难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听说有人砍了金狗的脑袋、烧了旗庄、剪了辫子,便拖家带口地来投。到天亮时,姜旺身后已经站了五千多人。有漕工,有佃户,有铁匠,有从济州、兖州抓来的壮丁,还有妇孺老幼。能拿刀枪的,不到两千。刀枪不够,火铳没几杆,马只有几十匹。可这些人眼里都烧着火,那火是金人的鞭子烧出来的,是饿了三天的肚子烧出来的,是亲人被填了河床烧出来的。
姜旺站在土台上,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心里翻涌。他知道,这五千多人里,大半是老弱妇孺,真正能打仗的只有他那一百多个漕工兄弟。可他不忍心赶他们走,他们没处可去。他咬了咬牙,喊了一声:「走!打济南!打下济南,咱就有粮、有枪、有人!」
五千多人浩浩荡荡东下。他们扛着从旗庄缴获的旗帜,举着从旗庄抢来的刀枪,推着独轮车,赶着骡马,像一条浑浊的河流,漫过官道,涌向济南府城。姜旺骑着一匹缴获的契丹马,腰间别着完颜刘宏的那把宝刀,一马当先。他身后,一百多个漕工兄弟紧紧跟着,那是他的核心,他的底牌,他最后的家底。
三月二十,济南府城在望。城墙高厚,城头旌旗如林,炮台森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城外。姜旺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人群,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举着菜刀和锄头的百姓。他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可想起父亲临死前托人捎回来的那句话「旺儿,别学他们干一辈子活」,他咬了咬牙,拔出刀:「攻城!」
五千多人如潮水般涌向城门。没有阵型,没有号令,只有一腔被压抑太久、终于烧起来的血。他们冲到护城河边,城头的炮响了。不是一门,是几十门。霰弹如暴雨般倾泻,血肉横飞,断肢残臂飞上半空,落下时像下雨。第一轮炮击,就倒下了几百人。可人群还在冲,还在冲,冲到城下,冲到壕沟边。城头的弓箭手齐射,箭如雨下。云梯没来得及架,城门没来得及撞,人已经死了一地。
姜旺被气浪掀翻,战马惊嘶,他摔在地上,耳朵嗡嗡响。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是血,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肉翻着,血糊了一脸。他看见身边到处是尸体,血染红了护城河的水。那些跟了他一路的百姓,那些拖家带口来投他的难民,成片地倒在血泊里。人群终于崩溃了,决堤的洪水般,向东、向西、向南、向北,四散奔逃。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把刚剪掉的辫子又捡起来往头上绑。
「撤!快撤!」姜旺嘶吼着。
金军骑兵从城里杀出来,追杀到河边,杀到天黑。五千多人,活着逃出来的,不到一千。可姜旺没有跑散,他身边那一百多个漕工兄弟,虽然也死了十几个,但大部分还在。他们紧紧跟着他,趁着夜色,从城南绕过去,一路狂奔。
姜旺蹲在路边的沟渠里,大口喘着气。他望着济南府的方向,心里像被刀剜。那些人是跟他来的,是他带着他们去送死的。他不是没想过会败,可他没想到败得这么惨。
「旺哥,咱……咱咋办咧?」一个年轻的漕工问,声音发颤。
姜旺抬起头,望着南边,那里是长清县的方向,再往南是泰山。「往西南走,拿下长清。」
三月二十一,姜旺带着残存的几百人摸到长清县城下。长清城小,守军不多,又是个阴天,城头哨兵打着哈欠,连火把都熄了几盏。姜旺没有让那些难民再冲,他带着一百多个漕工兄弟,架着简陋的梯子,翻过城墙。守军猝不及防,被堵在营房里,死的死、降的降。县令是个汉人,跪地请降,姜旺没杀他,让他剪了辫子,戴罪立功。
长清易帜。城里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听见街上有人喊:「义军进城啦!剪辫子啦!」有人恐惧,有人茫然,也有人偷偷拿起剪刀,割下自己脑后的辫子。城头换上了匆忙缝制的一面布旗,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宋」字。
姜旺站在县衙门口,望着那些剪了辫子的百姓,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他知道,长清城小墙矮,金军一来,根本守不住。他必须找到出路。他想起那个漕工说过的话「泰山那边有义军」。他叫来结拜兄弟李吉,也是济水帮的二当家,跟着他十几年的老弟兄。
「李吉,你带几个腿脚快的,往泰山去,找义军。听说那边有个叫王昭的,是明军的人。问他收不收咱们。」
李吉点了点头:「旺哥,你呢?」
「俺在这儿等着,等你的信,也等金狗来。」姜旺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快马加鞭,别耽搁。」
李吉带着三个人,连夜出了南门,消失在泰山方向的夜色里。
姜旺站在城头,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他知道,金狗很快就会来。长清守不住,可他要守。不是守这座城,是守住这些还活着的人,守住济水帮最后这点血脉。他想起那些死在济南城下的百姓,想起那些被填进河床的弟兄,想起父亲那句「别给他们干一辈子活」。他攥紧了腰间的刀,刀柄上还沾着完颜刘宏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色。
三月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暖意,也带着不安。城头那面「宋」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姜旺不知道王昭会不会来,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不会停下,因为停下,就是死。而死了,就再也看不见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