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6章 一四一四章 暹罗罐头厂(2/2)
「这些菠萝,都是从哪收的?」魏国栋随口问。
「北边,大城府一带。」颂提·乍仑蓬答得流畅,「雨季前那批品相最好,糖分足,罐头能存三年不坏。」
魏国栋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天竺苦力,又落在角落里一堆盖着油布的木箱上。
「那些是什么?」
颂提·乍仑蓬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语气依然平稳:「空罐。从广州运来的马口铁皮,我们自己压的。」
「哦?贵厂已经能自己压罐了?」魏国栋有些惊讶。
「刚引进的机器,还在调试。」颂提·乍仑篷引着他往车间走,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魏代表要不要看看灌装线?今日正好在试产菠萝罐头。」
车间是敞开式的,只有顶棚,四面通风。十几名女工坐在长条桌前,手边堆着切好的菠萝块,动作麻利地往空罐里塞。流水线尽头,一台半人多高的蒸汽杀菌锅正噗噗冒着热气。
魏国栋看得入神,忽然问:「这台杀菌锅,也是马鞍山厂进口的?」
「不,是曼谷本地匠人按图纸打的。」颂提·乍仑蓬答得坦然,「铜皮、铆钉,都是我大泰产的。」
魏国栋啧啧称奇:「这才几天,你们连杀菌锅都能自己造了。」
颂提·乍仑蓬谦卑地笑:「都是天朝师傅教得好。」
他嘴上说着,余光却扫向车间深处一扇虚掩的小门。门后是一条通往地窖的楼梯。地窖里藏着什么,只有他和少数几个人知道那里有两台额外的小型车床,可以加工精密零件。表面上是维修罐头设备,实际上,是用来测试仿制明国机器本身的。
但此刻,颂提·乍仑蓬脸上只有谦卑和感激。
魏国栋握着他的手,热情地说:「颂提先生,下月金陵有个轻工业博览会,你们这罐头厂,必须参展!我帮你们报名!」
颂提·乍仑蓬连连道谢,心中却飞速盘算:参展,意味着要派更多人去金陵,意味着可以接触更多明国商人,意味着……
他笑着答应:「一定!一定!到时还要劳烦魏代表引荐更多客商。」
送走魏国栋,颂提·乍仑蓬回到码头边那座不起眼的二层木楼。楼前挂着「中华商会驻泰国办事处」的牌匾,落款是攀牙湾总商号。
他上楼,推窗。窗外,曼谷那空港的灯火次第亮起。码头上的蒸汽绞盘已经停了,只有海关大楼的工地还有几点火光。更远处,罐头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夜班开始,杀菌锅不能停。
段婆娑跋和刀玉秀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信送出去了?」
「是,『洱海号』明日启程,直达仰光。」颂提·乍仑蓬低声答,「夹层舱板下,是这批交换的图纸。」
段婆娑跋点点头,目光仍落在窗外。港口的夜色中,一艘挂着三佛齐商旗的货船正在靠岸。那是今晚的第三艘。她知道,船底舱里,藏着从「金刚洲」运来的、伪装成爪哇锡矿的铁矿石。
明天,这些矿石会变成「泰国特产」,通过罐头厂的供应链,源源不断地流向广州、泉州、明州,再变成明元的钞票,流回正法城,变成慕容复的战争基金。
「刀玉秀,」段婆娑跋终于开口,「妳说,那些从‘那边’来的‘铁锭’,最终会变成什么?」
刀玉秀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听说是铸成农具、铁锅……还有罐头盒用的铁皮?」
「农具……铁锅……罐头盒……」段婆娑跋喃喃重复,忽然轻笑一声,「我们这位国师啊,总是喜欢把刀藏得最深。可刀就是刀,哪怕裹上十层佛经,终究是要见血的。」
她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册。封皮上写着「罐头厂原料采购登记」,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菠萝、椰糖、香料的进货明细。
但只有她知道,这本账册的每一页,都夹着一张极薄的宣纸。纸上是用密语写的另一份记录:「金刚洲矿石:本月过境六百四十万斤。」
「仰光工坊:『佛陀怒相炮』第十号炮管开始镗孔。」
「明州铁厂:本月收购『暹罗生铁』一百二十万斤,单价明元二十三圆。」
她合上账册,吹熄油灯。
傍晚时分,最后一艘驳船卸完货,码头渐渐安静下来。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去岸边的食档买烤鱼和糯米饭,有人跳进湄南河洗澡,笑声和骂声混成一团。
码头边的汽灯次第亮起,将栈桥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颂提·乍仑篷转身向自己的宅邸走去,路上经过那家新开业的罐头厂的展销铺面。橱窗里整齐码放着贴着「暹罗御贡」标签的菠萝罐头,金色的糖水在玻璃罐里泛着诱人的光。几个穿着明式绸衫的商人正在铺子里和掌柜讨价还价,准备把这些罐头贩到广州和泉州去。
颂提·乍仑篷站在橱窗外看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想起三个月前,慕容复在正法城对他说的那番话:「罐头厂的铁,将盛着他们的果,送入他们的口。让他们吞下去,消化掉,变成他们的血肉。等到有一天,这些血肉里长出刺来,他们会发现,已经拔不出来了。」
曼谷那空港的夜色中,海关大楼的轮廓如同一只蹲踞的巨兽,静静俯瞰着这片即将被卷入更大风暴的海域。
远处罐头厂的烟囱,仍在不知疲倦地吐出白烟,融入秋夜的星空。那些白烟里,有菠萝的甜香,有煤烟的焦味,有蒸汽的湿润,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南方赤色荒漠的铁腥。
码头又一艘悬挂日月旗的明国商船正在靠港,船舷吃水线很低,显然载满了准备运回国的锡兰肉桂和爪哇胡椒。颂提·乍仑篷看着那艘船,又看了看橱窗里那些在灯光下格外诱人的菠萝罐头。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水果发酵的甜腻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更南方的铁锈味。曼谷那空港的夜晚,就这样在甜蜜与暗影之间,安静地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