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8章 一三七六章 北路会盟(1/2)
平型关的灰墙在秋霜中日益冷硬,忻口大捷与连破崞县、定襄的余威,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五台山义军中燃起冲天战意。当探马再报,吕梁山王荀联合李彦仙残部,已大举下山,一举攻克金军防御相对空虚的岚州(今山西岚县)时,佛光寨议事堂内的气氛彻底变了。
「王荀兄弟动咧真格的!」史斌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桌上,眼中凶光灼灼,「连州城都敢打,还打下来咧!咱还守着这山沟沟,零敲碎打?」
高胜站在舆图前,背对众人,沉默地看着标注着「岚州」的方位被插上一面小小的红旗。王荀的行动,像一剂猛药,打破了他心中最后那点「蛰伏发展、避免过早刺激金军主力」的谨慎。他意识到,北地的火,已经不只是星点,而是到了可以燎原、必须燎原的时刻。再「收着打」,不仅会错失良机,更可能让五台山在未来的大局中失去话语权。
「传令。」高胜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停止小股出击。集结全部可战之兵,除必要守山兵力,倾巢而出。头一个目标——」他手指重重戳在「代州」上,「不是骚扰,不是围困,是拿下它!」
满堂肃然,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兴奋低吼。
「代州城墙坚固,守军是王敦必剌猛安部,女真甲兵不下八百,加上汉军旗丁,超一千五。」高娴冷静地提醒,「强攻伤亡必大。」
「不强攻。」高胜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狡黠,「咱送他一副‘厚礼’。」
十月寒露,夜凉如水。代州城南,一片死寂。连日来的风声鹤唳,让城中守军疲惫不堪。王敦必剌猛安虽严令戒备,但多数士卒认为,山匪再凶,总不至于有胆量、有能力来攻打州城。
子时前后,南门外官道上,忽然传来沉闷的车轮声和隐约的哭嚎。守军惊起,火把照亮下,只见数十名衣衫褴褛的汉人百姓,扶老携幼,推着几辆沉重的牛车,车上赫然是黑漆漆的棺材!队伍前头,几个乡老模样的跪地哭喊:「军爷开恩啊!俺们是南面逃难来的,村里闹瘟,死咧好些人,实在没法子,想进城投亲,顺便……顺便把这些薄棺送到义庄停放,求军爷行行好,放俺们进去吧!」
城头守军将信将疑。看百姓模样凄惨,车辆沉重,棺材也确实是乡下薄棺样式。值夜谋克皱眉,派了十余人下城检查。翻开棺盖,一股石灰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里面隐约可见用草席包裹的「尸首」。兵丁嫌晦气,草草看了两辆便挥手放行,催促他们快走,莫堵在门口。
沉重的牛车吱吱呀呀进了瓮城,穿过门洞,向内城门缓缓而行。就在大部分车辆进入瓮城,尚未完全通过内门门洞时,异变陡生!
推车的「百姓」突然暴起,从棺材板下、柴草中抽出利刃,扑向近处的金兵!与此同时,那几辆停在城门洞内和瓮城内侧的牛车上,看似沉重无比的棺材,棺底木板被猛地抽开——
里面没有尸首,只有塞得满满当当的、用油布包裹严实的黑色粉末(颗粒化火药),以及密密麻麻插着的、引线被精心串联在一起的「轰天雷」药包和铁钉碎瓷!
「点火!」一声厉吼淹没在骤然爆发的喊杀声中。几个义军死士悍不畏死地用火折子点燃了裸露在外、滋滋作响的引线!
「轰!!!!!!!!!!!」不是一声,是数声几乎连成一片、足以撕裂耳膜的恐怖巨响!地动山摇!耀眼的火球从城门洞和瓮城内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和无数致命的破片(铁钉、碎石、瓷片)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向四周疯狂迸射!
代州城那包砖的厚重南门,连同相连的一大段城墙,在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如同被巨神之手揉捏的玩具,轰然坍塌、碎裂!砖石土木混合着残肢断臂雨点般砸落,腾起的烟尘蘑菇云般升上半空,笼罩了小半个代州城!
爆炸的余音还在城池间回荡,凄厉的冲锋号已然响起!早已潜伏在城外黑暗中的五台山义军主力,在史斌、文仲龙的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流,呐喊着从坍塌的城墙缺口汹涌而入!火铳齐射的闪光在烟尘中明灭,手掷雷的爆炸声在街巷间此起彼伏。
王敦必剌猛安从睡梦中被震醒,耳鼻流血,还没弄清发生了何事,亲兵已连滚爬进来报告:「南门……南门被妖法炸塌咧!山匪……山匪杀进来咧!」
代州城瞬间陷入地狱般的混乱。金军被这前所未见的恐怖攻击方式彻底打懵,建制全乱,各自为战。义军则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分路扑向军营、府库、衙门。巷战残酷而短促,失去城墙庇护和统一指挥的金军,虽然单兵悍勇,但在组织严密、士气如虹且持有火器的义军面前,节节败退。
天亮时分,战斗基本平息。王敦必剌猛安在试图集结残兵突围时,被史斌率「破阵营」堵在城西校场,力战不降,被乱枪刺死。其余金兵或死或俘,汉军旗丁大半投降。
高胜入城,第一道命令不是庆功,而是肃清残敌、维持秩序、扑灭余火。第二道命令,是召集全城百姓于市中心广场。
广场上,堆积着小山般的、从金军身上剥下的甲胄和缴获的旗帜兵刃。高胜站在台上,指着那堆「战利品」,声音通过简易铁皮喇叭传开:「代州的父老乡亲!金狗欺压咱汉人,剃咱的发,让咱为奴为婢的日子,今儿,到头咧!」
他挥手,义军士兵抬上十几口箱子,打开,里面是崭新锋利的剪刀、剃刀。
「愿意跟着咱五台山,杀金狗、复河山的,上来!剪咧这狗尾巴辫子,领把刀,往后就是自家人!想回家过安生日子,咱也绝不拦挡,发给粮食盘缠,送你们出城!可从今往后,这代州地面,再瞅见谁脑后有这根尾巴,就别怪咱的刀枪不认人!」
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第一个面黄肌瘦的青年走了出来,他看了看台上那面被炸得残破却依旧竖起的「王敦必剌」猛安旗,又摸了摸自己脑后的辫子,眼中闪过决绝,走到箱子前,拿起一把剪刀,在众目睽睽之下,「咔嚓」一声,铰断了那根象征着九年屈辱的细辫。
人群骚动起来。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男人,甚至一些妇人,沉默地走上前,剪断发辫,丢在地上,很快积成黑乎乎的一堆。也有人选择领取粮食,默默离开。
同日下午,一支精骑在史斌率领下,疾驰出代州西门,直扑三十里外的楼板镇。那里有一个规模颇大的旗庄,更重要的是,庄主家族与大同浣衣院有勾连,常为浣衣院「挑选」和「输送」女奴,庄内也设有私密的「调教」场所,关押着不少从附近掳掠或购买来的女子。
楼板镇旗庄的抵抗在义军的怒火面前不堪一击。战斗迅速解决,史斌下令,将庄内所有女真旗丁、管事及其家小(包括妇孺),尽数锁拿至镇外河滩。没有审判,没有废话,在无数被解救出来的汉人奴户和衣衫褴褛的女奴面前,行刑队手起刀落。鲜血染红了秋日的河滩,也染红了无数双曾经麻木、此刻却开始闪烁出异样光芒的眼睛。
「这些畜生,是帮凶。」史斌对着那些被解救、大多神情恍惚或惊惧不安的女奴,声音沙哑却清晰,「他们不把你们当人,你们也不用把他们当人。今儿,咱替你们,也替所有受苦的姐妹,讨咧这笔血债!」
女奴们被带回代州。她们中的许多人,精神濒临崩溃,身体更是伤痕累累。高娴亲自负责安置她们。她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带着张玉琦、王玉丽等女头领,为她们清洗、包扎、换上干净暖和的衣服,端上热粥。
几天后,当部分女奴情绪稍稳,高娴将她们召集起来。她自己也剪短了头发,一身利落的戎装。
「姐妹们,俺知道你们遭的罪,比死还难受。」高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力量,「过去的事,没法子抹掉。但往后的路,咋走,能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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